10.与风同行

——他看过这座城市的清晨和日暮，还有它的每一处疮痍。

Chapter 1

“白队？我们到了……”
从监管所离开后不久，白起靠在车壁上，感觉自己的意识似乎变得格外沉重，明明听到了声音，却无法从无力的状态中挣脱出来。他用力地攥紧拳头，掌心的刺痛终于唤回了他的感知。
他刚睁开眼，就对上了队员们担忧的目光。一个队员抢先询问：“白队，你要不要先休息一下？”
“我没事。”白起摇了摇头，他这会已经从先前的状态中调整了过来，站起身先一步下了车。

眼前已经是熟悉的建筑，白起慢慢呼出一口气，大步迈向基地的入口。一路上，每个人都向他敬礼，他们的目光或疏离或敬畏，却都有着隐藏在深处的恐惧。
“报告。”白起走进了最高层的房间，房间里的人应声看向他，然后皱起了眉，“你的状态看上去不太好，如果你不想那么早死就该重视一点。”
他的话毫不留情，然而白起却像没有听见一样，只是自顾自地开口，声音有些沙哑：“在我离开特遣署之前，进化舱已经被先一步转移了。”

“这件事我已经接到汇报了。”桌后坐着的男人挑起眉，随手将看完的文件甩在桌上。他看起来二十八九，一张硬朗的脸上却没有多少来自战场的痕迹，带着几分随意。“之前的直播事件导致整件事的性质变得恶劣起来，上面将进化舱的任务等级提到了最高。”
他站起来走到白起面前，明明身高稍矮一些，气场却分毫不弱。白起沉默地和他对视，眼里没有透出一丝情绪。男人接着说：“我会再派遣一队人给你，必须尽快解决这件事。”
“不必了。”白起没有丝毫犹豫地开口拒绝：“这件事我一个人调查更适合，而且我队伍里的编制已经满员。”

“这是命令。”男人压低了声调，而一直面无表情的白起冷冷地勾起了嘴角，分毫不让地说：“我有权不听从你的命令。”
男人一下被这句话噎住，停顿了几秒，干脆回去拿起文件继续看起来，头也不抬地说：“你说得没错，毕竟你才是这个组织核心，但这件事也是有宽限期的。”
白起没有回答男人的最后一句话，他刚迈出房间不久，身形就不受控制地晃动一下。他伸手撑住墙壁，在引起其他人注意之前，又收了回来，平稳而快速地继续向前。

走廊上的窗每隔一段距离就将他拉进光里，白起的意识有些跑远了。他想起重新回到这个世界的女孩，眼中泛起一抹柔软。但很快他又走进了阴影里，冰冷的空气将他的意识拉回，他想起了另一件事——顾征将作为下一批实验体进入加速进化舱。

Chapter 2

直到几天后，白起才联络上了顾征。
夜晚的公园里只有寥寥灯光，白起赶到时，顾征已经提前到了。他没有穿着特遣署的制服，像个普通人一样翘着腿坐在长椅上，手指间捏着一根没有点燃的香烟，脸上没有表情。直到看见他过来，顾征才带上了平时随性的表情，抬起手打了个招呼：“你说约在这里见面，要是被人误会了多不好啊？”
“这里没有其他人。”白起对他这幅语气早已习以为常，“你这次居然准时到了。”

“毕竟这说不定是——”顾征的话说到一半又刹住了，他摆摆手换了个话题：“你找我有什么事？”
“你已经决定了吗？”白起没有明说，可顾征似乎早就预料到他的来意，干脆地点头承认，让他有几分不解地沉声说：“这件事的危险你应该很清楚。”
顾征抬头看着他，突然笑了：“你的消息很灵通，这件事应该还是个机密。”在白起回答之前，他又说：“不过这个问题也不重要。”
白起皱起眉，没有被他的话绕开，又问了一遍：“你为什么这么做？”

“当初你为什么要离开特遣署？”顾征拿出他的话来反问。在白起停顿的时间里，他点燃了手里的烟，星点的火光在夜色里就像一个红色斑点。他轻描淡写地说：“危险不是我们最应该习惯的事吗？”
白起沉默着，他想看出顾征不在意的表情下隐藏的情绪，但这不是他所擅长的。或者说顾征将一切都隐藏得很好，其他人只能看见他想透露出的一角。
“实验很快就会开始，也不知道这是不是我们最后一次见面……”顾征的话还没有说完，就被白起打断了，“你就这么放弃了？”

顾征停了下来，他从长椅上站起来，掐灭烟头丢进垃圾桶里。“不，我也有我坚持的事。”他的语气终于不再是悠哉和随意，而是难以觉察地叹了口气：“不管是钟易，你，或者我。总有一天都会走到这一步。但这不是很好吗？”
他打算离开了，抬起的手掌落在白起肩头，不轻不重地拍了两下。“不用说那些煽情的台词了，回见。”接着像害怕会听到什么“煽情台词”一般，他快步地离开了这座公园。
白起没有回头，他看见烟头上还未完全熄灭的光，一点点地燃烧殆尽，变得黯然。

荧荧火光，或许也终有一日能够照亮黑暗。

Chapter 3

在接下来的时间里，睡眠也成了一种奢侈。
白起的目光扫过脸上写满疲惫的队员，皱眉思考起下一步的行动。
这些天他们接到了许多次关于加速进化舱下落的消息，但每次匆匆赶到都只是一个被放弃的空壳。他唯一可以确定的只有特遣署在频繁地转移进化舱，目的不明。而除了他们之外，还有几股势力同时在对进化舱进行追踪。

回到了基地，白起解散了队伍强制要求他们去休息，然后独自一人前往去汇报。在走到目的地之前，他在半路上遇见了正边走便将制服帽往头上扣的人。对方显然也看见了他，正了正帽檐招呼到：“白起你来得正好，和我去趟实验室。”
猝不及防地听到这几个字，白起的身体僵了一下，他用审视的目光看着眼前的男人：“有什么事？”
男人毫不在意他的目光，语气半是随意半带着警告：“有关进化舱调查的新进展，我想一些关键的信息你应该也不会想错过。”

白起目光闪了一下，点头跟上了他的脚步。不可否认的，他确实迫切地想了解有关加速进化舱的事，最重要的是确认QUEEN的基因在其中担任的角色。
踏入实验室的瞬间，森冷的空气让白起感到了一瞬的不适。他的眉头皱起然后松开，等待着房间里的人开口。
“你可以先进行汇报。”男人回头看向了他。白起不知道他有什么打算，只很快回答：“在我们抵达之前，任务目标已经被再次转移。”

这个结果男人毫不意外，随即将视线转向了研究员。身穿白色外衣的研究员推了下眼镜，他的目光滑过白起身上，带着让人不愉快的探究。但很快他毫不掩饰的兴致就转向了另一样东西：“我们与上面的合作有了新的研究进展……”
一连串的数据和论证从研究员的口里说出，然后很快被男人打断：“行了，说结论。”
“我们需要先一步拿到这个加速进化舱！”研究员的双手拍在了那叠散乱的文件上，双眼透出了异常狂热的光芒。“它会对我们的研究起到很大的参考价值！”

白起抬起头冷冷地和他对视，语气坚决：“加速舱必须要摧毁。”
“你们这是暴殄天物！你知道它意味着什么吗？”
“意味着对基因链的破坏和人类发展的不可控性。这一点上，应该是我们所有人早已达成的共识！”白起的双手重重地落在桌面上，研究员在他的逼视下有了几分退缩。

突然，旁边的男人指着屏幕上的几个字问到：“加速进化舱的‘进化核’已经确定了？”白起下意识地想要阻止研究员说下去，但对方已经迫不及待地将那个答案说出了口：“经过多方确认，这个‘核’已经确定是QUEEN的Evol。”
这件事终于还是被证实了，白起收回手在身侧攥紧。他的脑海里掠过了万般思绪，如同惊涛骇浪，但都被他死死压抑住。

“让所有钥匙都拿在一个人手上，这个做法真是草率。”男人轻笑了一声，既没有认同研究员的说法，也没有否决。他看向白起，这次语气里都是不容拒绝，“我已经给了你足够的时间，再无法完成我会考虑直接采取行动。”
知道这是自己最后的机会，白起没有辩驳也没有争论，在这短短的时间里他想了很多，最终只是沉声应下了。

Chapter 4

又一次搜寻无果，白起疲惫地靠在椅背上。
缓了一会，他才拿出手机给女孩发出了一条报平安的消息。不等他收起手机，屏幕上就跳出了来电的界面。看着来电人的名字，白起眼里闪过了一丝意外。
“好，我知道了。”
简短地通话后，白起挂断了电话，没有让其他人看出任何端倪。他让车停靠在路边，嘱咐了两句才下车。

一个队员在后面询问他去哪里，白起停顿了一下，最终还是没有说出真正的原因。他想起电话里顾征说的事情，眼中掠过了沉沉的暗光。
当危机发生的一刻，白起终于确定这整件事都是一个陷阱，从他接到顾征的那个电话开始。这个陷阱或许是针对作为“进化舱”的关键的女孩，又或许是针对着他。白起有一瞬间想，自己也许不该相信顾征打来的电话，因为电话里顾征的语气明显不太对劲。可下一秒他又放弃了这种想法——在厉晔死亡的时候，他就决心不会放弃任何一个战友。

但是事情的发展却超出了控制，白起看着顾征仓皇离开的背影，再也支撑不住跌坐在了那扇紧闭的门下。他听着门后面女孩担忧的声音，张开口因为痛苦而无声地喘息了两下，才能平静地告诉她自己很好。
在他撑着破裂的墙体准备站起来时，突然在风声中听见了异样的响声——也许只是思维掠过的微秒之间，白起做下了决定。
“等我。”

轰鸣声响起的瞬间，白起耗尽最后的力量，用风聚集着将门后的女孩推出了危险的区域。顷刻间，天摇地动，漫天的烟尘遮天蔽日地吞噬了整栋塌陷的教学楼。失去Evol保护的白起被拉扯进陷落的地面，无数断壁残垣纷纷砸落向他。

剧烈的疼痛让白起的意识空白了一瞬，塌陷的废墟里，围绕在他身边的风流不断地被撕裂又不断重新聚起。黑暗让他看不清眼前的景象，他轻咳了几声，喉间顿时溢出了血的味道。他捂住腹部不知被什么刺入的伤口，汨汨流出的血液慢慢带走他的体温和意识。

现在还不到昏迷的时候。这时他身上的通讯器突然“呲呲”的响了几声，紧接着响起了一个急促的声音：“请汇报当前位置，再重复一次，请汇报当前位置。”
但这个声音白起已经无法听清了，他身边的风渐渐染上黑色，仿佛与周围的黑暗融为一体，然后将这黑暗彻底撕裂——掀开所有堆积的残垣断壁，日光重新出现在白起的视线里。
眼前的光有些朦胧，白起看着向他赶来的那些影影绰绰的人影，脑海中却只有一个念头：她怎么样了？

Chapter 5

昏暗的房间中，因为突然的到访者而陷入了短暂的沉寂。
白起将视线转移到面前有些陌生的“父亲”身上，他们过去数十年见面的次数，似乎都没有接受实验后的这段时间来得多。
“下次不要进行多余的行动。”男人直接将他之前的行动归为“多余”，语气就像是在下达命令，“因为你的擅自行动，这里的管理者会受到一次警告。”
白起冷声地打断他：“与他无关。”

“你是属于NW的‘兵器’，希望你不要忘记这一点。如果再有这样的情况，我会撤掉所有相关人员。”他语气里是不容拒绝的警告，然后又像突然出现时一样匆匆离开了。
白起看着他离开的方向怔了几秒钟，起身拿起制服的外套穿好，走出了医疗室。
腹部包扎起的伤口还有些隐隐作痛，如果当时不是某种信念支撑着他本能地使用Evol，他的伤势可能会更严重。但饶是如此，他也接受了长达十几个小时的治疗。只是现在，还有更重要的事。

等被迫承担责任的上级看见白起突然出现在办公室门口时，一贯淡定的表情终于裂开了。他深呼吸了几口气，然后露出了个僵硬的笑容：“我想知道，你一个伤员为什么出现在这里？”
“我申请归队去处理暴动的事。”白起开门见山地直接说。对方却好像并不惊讶，反而将面前的屏幕转向他，停顿了一下，告诉他现场最新的情况。最后，他问了一句：“你的身体情况如何？”
白起扫了他脸上并没有多少诚意的神情一眼，冷漠地回答：“不会导致你降职。”

“白起，你认为这些‘多余’的行动有必要吗？”他像是随口一问，让白起有些惊讶地看向了他。看着对方眼神中如出一辙的坚定，白起也难得认真地回答：“这个问题永远没有必要去问其他人。”
没有再耽误时间，白起集合队伍前往事故地点。直升机叶片旋转的巨大声响中，白起冷静地接收各处的消息，对先遣队伍的行动进行着部署。
被破坏的跨江大桥上满目疮痍，火光和烟尘弥漫在城市的上空。白起让直升机在一幢大厦的顶楼降落，然后赶赴往危情发生的现场。

黄昏的露光点燃了天际堆积的云层，站在封锁的街道上，白起拨出了一个号码，在接通后对着另一端的人说：“剩下的交给你了。”
他的身前，是人们惊恐的面孔。不断的警报和破坏声，还有身穿特遣署白色制服的人。白起站在这里，就像是一道不可逾越的天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