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界限

——他在黑与白的夹缝之间，找寻一个人。

Chapter 1

虚掩的门内传出低低的谈话声，白起站在门边安静地等着。他等了大概半小时，终于，对话有了暂时的停顿，白起抓住机会，抬手敲门。
“进来。”
低沉男声响起的同时，白起推门而入。他先看见的是一个捧着报告的年轻男子，那人穿着NW调查科的制服，他冲白起点点头，目光重新落回报告上，翻动起纸张，沉默不语。

“不用管他，你继续。”说话的是办公室里的另一个人，白起抬起眼看向自己的父亲，他的模样和记忆中并无二致，紧锁的眉头，微抿的双唇，冷漠的眼神像是永远也不会化的冰。
青年颔首，迅速翻到报告的某一页：“这次事件的幕后黑手和之前的庆典事件、流感病毒事件一样。我们有足够的证据证明，它们都是由BLACK SWAN策划的。”
说着，男子示意两人看向屏幕，上面显示的正是调查科收集的人证物证。他扬起手，还想进行更详细的说明，白起却是眼底一沉，打断了他：“伤亡情况呢？”

男子顿了顿，没有回答，只是看向自己的长官，等他点头应允后才再次翻动手中的报告，笑着对白起解释，这次的伤亡情况比预想的好很多，重伤者只有两名，且无人死亡。再加上最高生命科学研究所已成功研制出疫苗，流感危机也得到了抑制，现在不管是伤员还是家属，情绪都很稳定。
听到这，白起的神色终于放松下来，男子继续讲起调查科的证据，又过了大约一刻钟，才终于结束了这次报告。末了，他毕恭毕敬地鞠了一躬，离开时还不忘关好门。

白起看着合上的门扉，心中升起一阵无端的烦闷和紧张。房间里只剩下了两个人，他看着父亲，对方也恰好在看他。
几秒过后，白起先开口道：“特遣署的人也在找BLACK SWAN。”
父亲面无表情，目光却是微微上扬，透着点似有若无的不屑：“等他们找到了就会发现，不过是一个空壳。”
“空壳也可以利用。”白起对上父亲审视的目光，“进化舱的事情，刚好……”
“这件事你不必插手。”

“他们在找合适的Evolver进入进化舱，你知道的——”白起猛地顿住，父亲的目光似一道寒冰扫来。
“你就这么着急去找她？”
白起用力捏紧拳头，像要将自己整个捏碎。他咬着下唇，抬眼看向自己的父亲：“我知道你一定会派人去调查的。让我去，是最好的选择。”

Chapter 2

黑夜里，窗外的天却是吸饱了灯火，显出几丝温暖，明亮。
白起站在会议厅中央，看着上方的穹顶，那里投下斑驳的月光，像是印刻在地上。他的旁边站着一队身着NW制服的人，男男女女，小声咬着耳朵，讨论这个突然接到的任务。
“BLACK SWAN的人早就不在这了，我们难道是来这抓特遣署的？虽然过度进化监管所的事疑点重重，但也不至于要抓人吧……”
“这我就不清楚了，你得问白队……”

说完，那几个人齐刷刷地转头看向白起所在的地方，被过分关注的对象却是不为所动，目光逡巡，语气淡淡的：“我们不是来抓人的。”
一个年轻男子面露疑惑，挠了挠头：“那来干什么，难不成是让他们抓我们？”
听到这话，队伍中传出一阵哄笑，说话的男子也不好意思地扬起嘴角。
“放心，不会抓你们。”白起犹豫了以下，似乎还想说什么，忽然，门外传来轻微的响动，在场的所有人在一瞬间变得严肃非常。

白起抬起食指放在唇边：“来了。”
脚步声越来越近，也越来越重，来人似乎不少，这让白起难得有些紧张，他不确定，是否能在短时间内把他们都解决干净。
随着“砰”的一声，会议厅的门被从外推开，一群身穿白色制服的人一拥而入，NW的队员见状，纷纷举起武器，双方一触即发。
就是现在——

白起看着混乱的人群，带着黑色手套的右手紧握成拳，他闭上眼睛，紧锁着眉头，任由四周吹起暴烈的狂风。那阵风以他为中心，席卷过越来越大的空间，不分敌我，不讲道理。黑色的罡风就这样不留余地地横扫了整个大厅，顶端巨大的水晶吊灯轰然坠落，就连穹顶之上的月亮似乎也震动了一番。
伴随着痛苦的呻吟、巨大的轰响、呼啸的风声，整个会议厅重新回归了平静，真正地陷入了夜色。

白起咬紧了牙，身体紧绷着，他的眼中印刻着决绝，还有坦然。黑色的飓风将他的身影吞噬，他颤抖着抬手捂住胸口，却没有停下的意思。
直到大厅里的最后一个人也倒下，他看着残破不堪的大门，轻轻地，松了口气。
月亮照亮大厅中安静的残局，走廊里再次响起脚步声，却不似方才那般整齐划一，零零碎碎的。
梁季中看着大厅里倒地不起的众人，一抬手，身后的四五个人便进入了房间，搜索起什么。

一名面露胆怯的青年站在梁季中身边，眼神飘忽不定：“真没想到会和NW的人正面撞上，到时候那边问起来……”
“误会而已，再说双方都有损失。”梁季中扫了他一眼，“至于白起为什么‘失踪’了，你们知道该怎么回答。”
那青年忙不迭地点点头。这时，在大厅中搜寻的人终于找到了白起，两名青年将他架起，动作小心地走到梁季中面前。
梁季中颔首，指了指门外，那几个人便了然地带着白起离开了。

会议室重新归于寂静，梁季中冷冷地看着室内投下的月光，也转身离开了。

Chapter 3

好像有风吹过。
黑色的雾团封闭了视线，什么都看不见，也动不了，除了隐隐约约拂面而过的风，世界里什么都不剩了。
白起迷迷糊糊地醒来，渐渐地，他能看见些许模糊不清的白光，耳边也出现了说话声。
“……加速进化舱那边准备得差不多，他的Evol很合适……”
“……你说进化核？不是早就已经……”

他终于睁开了眼睛，零星的光斑争先恐后涌进，白起发出一声轻轻的呢喃，虽然这声音并不明显，但不远处正说话的人却敏锐地捕捉到了。那两名身穿白色大褂，带着防护眼镜的一男一女回过头来，他们手中拿着材料，面前的电脑屏幕上也有数字在闪动。
白起终于完全地看清了眼前的画面，此时他正被扣在一把纯白色的椅子上，五道搭扣将他死死锁住，他试着摇了摇头，却发现自己的脖子上也被戴上了什么东西。

那名身穿白大褂的男人向他走近，目光警惕，却又透着一丝得意。他走到白起面前，挡住光线，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指尖碰上白起脖子上的仪器，偏着头想去看什么。
白起皱起眉头，猛地偏过头，甩开那人的手，狠狠瞪了他一眼。
“怎么醒这么快？”
“再来一针吧。”桌边的女人找到一管药剂，又拿出一只针管，边说边走近。

随着她的动作，白起看清了桌上放着的东西，整齐摆放的药剂旁是一台不断有数字闪烁的屏幕，旁边还有凌乱的资料，最上面的一张赫然是白起那只黑手套的照片！
“你们——”
他没能说完这句话，针头便硬生生地刺进他的脖子，酥麻冰凉的感觉夹裹着轻微的刺痛，紧接着便是席卷而来的困意。白起有些昏昏沉沉，模糊不清的视线中，面前的两人再次靠近，他们偏头去看白起颈边仪器上的数值，低声嘀咕着。

意识越来越远，白起已经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了，一切都变得虚幻起来，像是蒙了一层雾气，又变幻成几道光圈，每一道光都藏着一件往事。
他看到一个女孩抱着课本匆匆路过走廊，而自己则倚在树上，看着她走远；他也看到自己把一串手链放在女孩手心，金黄的银杏在她细瘦的手腕上飘荡；他还看到女孩的眼泪，她伸手想要抓住他，让他不要离开……
最后的最后，所有画面合在一起，他看见自己站在指挥室中央，目光坚定地看着自己的父亲：“我必须去。”

昏昏沉沉的感觉慢慢变成了蚀骨的疼痛，冷汗从额角滑落，此时此刻，他的心中只有一个念头：一定……要找回她。

Chapter 4

随着一声短促的声响，房间的门被打开了。
白起没有去看来的是谁，他沉默地坐在床沿，直到两双黑色的靴子出现在他的视线中，接着，这两名监管员为他带上手铐，半推半拽地将他带出了房间。
距离白起进入这个由特遣署建立的过度进化监管所已经过去三个月了，这段时间，他每周都会面临一次Evol检查，而最近，这个检查的频率更是提高到了三天一次。不过，过于频繁的检查也给了白起机会，整个监管所的结构与设计他已经了解得差不多了。根据NW的情报，加速进化舱确实被藏在监管所，但白起却一直没有找到，说不定……

白起跟上前方监管员的脚步，目光始终垂落在地，许多组织都喜欢将自己的秘密藏在地下，也不知特遣署会不会落入巢臼。
他将目光牢牢锁在地板上，仿佛这样就真的能洞穿进化舱的所在。
突然，前面的男人停下脚步，白起没来得及收回向前的脚步，踩上了那人的脚跟。
“啊！你——”

随着一声吃痛的呼喊，男人回过身来，扬起的拳头直奔白起而来。白起双眸微动，只轻轻偏头便避开了他这一拳。几乎是下意识地，他抬起被拷在一起的双手，猛地砸中男人的下巴，将他击倒在地。
一直跟在后面的另一名监管员见状，连忙上前想要控制住他，白起瞥见那人的动作，刚想抬手，却又想起什么，不动声色地将手垂下，故意被他按倒。
他差点忘了，现在自己还戴着那个所谓的“控制器”。

被白起打倒的那人揉着下颔站起来，心有余悸：“吓死人了……不是都戴控制器了吗，怎么还这么厉害。”
“估计是波段太低了，你调高点试试？”
说着，那名监管员凑近白起颈边，两声“滴答”过后，他舒了一口气：“这下应该好了，调到最高了。”
白起被死死按在地上，耳边的说话声渐渐飘远了，脑海里莫名的杂音却愈渐强烈。这些声音让他不自觉地神经紧绷，呼吸也加快了几分。

疼痛感由内而外侵蚀着他，视线中出现了几道模糊的身影，呼啸的雪山深处，机械臂毫无章法地乱飞着，枪响不断，一群身穿NW制服的人将什么人围在中央。渐渐地，他听到了女孩带着哭腔的声音。
白起终于看清了女孩的脸，他心间一跳，像是被人用力地攥着，难以呼吸。

Chapter 5

白起躺在床上，透过浓重的黑看向纯白一片的天花板，闭上眼睛静静地听着耳边的震动。一声轻微的提示音过后，耳钉终于不再振动，白起也睁开了眼睛。
眨了眨眼，白起起身坐直，仔细回想起刚才接受到的信息：“第一批进化舱的名单出来了，你在名单上。”
难怪最近Evol检查的频率变高了，监守也越来越严格，看来特遣署已经准备得差不多了。

正这样想着，忽然，耳钉再次传出一阵声响，紧接着便又是断断续续的振动。白起定了定神，继续专注地记录起这段波动，一字一句地对它们进行解读。
已、经、找、到……
白起猛地睁大双眼，眼中写满不敢置信，右手却不自觉地抬起，轻轻拢住耳朵，只为更清楚地确认这段信息。房间里很安静，轻微的振动声终于也消失了，白起愣愣地坐在床铺上，眼底混合着数不尽的情绪。
没错，是她。

一瞬间，所有的情绪都被喜悦冲刷，白起的指尖碰到那枚耳钉，冰冷的机械表面提醒他这不是梦，是真的，她并没有被卷入加速进化舱的研究。
夜色中，白起突然松了一口气，他以一种近乎脆弱的姿态坐着，头埋在双膝之间，心跳如擂鼓。
蓦地，他又想起那天意识模糊时看到的画面，女孩忽而与他并肩作战，忽而挡在他的身前。在他的记忆中，这些场景并不存在，却不知为何让他感到无比的真实。也许是药物导致的幻觉？或者……

白起没有再想下去，不论是真实还是虚假，他都不会让那样的事情再发生了。
他永远会挡在女孩身前，保护她，守护她。永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