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熔炉
命运本身,就是一座熔炉
Chapter 1
“白起,男,现就读于恋语高中一年级。
任务目标:监视其日常生活,定期汇总报告…”
翻阅着手中的任务档案,张年不由得叹了口气——这个烫手山芋终究是落到了自己头上。
身为NW的外围情报员,他在最近收到了一条重磅消息:白司令的夫人在一场火灾里离世了。
事件受到了严密封锁,但张年的嗅觉告诉他,这背后必定牵扯甚广。
只不过相关的调查工作没等来,倒是等来这样一个“监视高中生”的任务。
文档里的照片上,少年面容阳光俊朗。只不过除了基础信息之外,张年没有找到其他有用的东西,甚至在最后一页,也并没出现那位白焜司令的签名。
很显然,这次行动并非司令的授意,估计只是一次口头命令的程度。也怪不得自己的上线要把这种任务交给自己,毕竟他这种“边缘角色”万一真发现了什么,处理起来也方便——作为上头那位联络人用来邀功的垫脚石,再合适不过了。
可这位白司令的作风,自己也有所耳闻。足够冷血,永远只看重那些有用的人。从这点看,身为儿子的白起估计已经被放弃了。
想到这,张年心底不由得产生了几分轻蔑。
这样也好。既然任务不涉及那位白司令,自己也乐得清闲。只要报酬合适,他并不介意去做点无聊的工作。
他抬起头,桌上已经放了一套全新的身份证件——张一年,一级运动员,现特聘为恋语高中体育教师。
看着面前跑来跑去的学生,张年多少有点恍惚。身为军人的他,很小就接受了特种训练,脑海中的“学校”是伴随着教鞭与无数痛苦训练的场所,从没有如此轻松的模样。
“咚咚咚——”
一阵快步的走路声穿过嘈杂的人群,张年下意识地侧过身去,只是没想到,目标少年会就这样跑过自己面前。
只是与照片上相比,他的脸上已然褪去了曾经的稚嫩,眼底仿佛只剩下刺骨的烈火,不断蚕食着他所剩不多的灵魂。
这样满眼死寂的目光,张年只在不少亡命徒的脸上见过,没想到竟也会出现在这个半大的孩子身上——看起来和照片上的不同,也不太像是个司令家长大的孩子。
“才刚上课怎么就有人走了?也不像是生病的样子啊?”
听到张年的打趣,身旁的王老师果然叹了口气,随后谨慎地小声说着。
“那是白起。本来挺好一孩子,结果前段时间家里出了事,母亲走了。”
“之后就成这样了,前几天刚和校外的混混打了架。这还开学没几天,就差点被处分。”
“学校里也不让声张,毕竟影响不好,暂时先观察着了。”
虽然张年对这些消息早就了如指掌,但还像是第一次听到一样“哦”了一声。
“行,你再带我认认路吧,教学楼那边我还没熟悉。”
张年拍了拍王老师的肩膀,随后转身朝着教学楼走了过去,只是余光依旧落在白起的身上。
目标白起,已经确认。
Chapter 2
不知不觉中,今天已经是张年来恋语高中的第三个月了。
他站在器械室的门口,面前的操场上满是结伴而走的家长和学生。
毕竟今天,是摸底考试后的第一次高一家长会。
他下意识瞥了眼不远处的天台,一个模糊的黑影正仰躺在最上方的位置。
不用想,这小子应该又逃课去睡觉了。
王老师: 张老师,器械我检查过了,你保养得挺不错。
王老师: 你今天应该没有教学任务吧,就帮忙在学校里转转,维持下秩序。
王老师: 累了就回办公室坐坐,反正也没啥事儿。
张年: 嗯,我再检查一遍就过去。
张年朝着王老师挥了挥手,随即在操场高处的阶梯上坐下。
这里的视野宽阔,足够俯瞰校园活动的大部分角落,是绝佳的观察地点。
经过三个月,张年已经习惯了在学校里的监视活动,也摸清了白起的活动规律。
不是迟到就是逃课睡觉,再不然就是翻墙出去漫无目的地乱转。当然了,还有与别人四处打架。
总的来说,是个标准的坏学生。
记得白起和人打群架后第一次严重挂了彩,汇报才刚递上去,对接人就给自己回了消息。
“别让白起真出事就行,免得说不定被上面怪罪。剩下的,这种小事不用都记录。”
张年对这种口吻不屑一顾,毕竟那个白司令,从没对任何一份报告有过回应。
要不是自己还在执行着监察任务,他大概会觉得白起就是个孤儿。
就比如今天,他也没想过能在这种亲子时间见到那位白司令,毕竟大人物的时间从来不会浪费在被放弃的人身上。
余光里,黑影似乎也睡烦了,发呆了片刻后整个人移动了起来。
……又准备出去和别人打架了吧。
本着“监视对象”在固定区域比较方便的想法,张年踱步来到了围墙外。
随着一声轻盈的落地声,少年矫健地搭着栏杆翻了下来。
只是当四目相对的时候,两人都有点愣住。
直至过了半晌,张年才率先开口。
张年: 逃课?
白起: ……
白起紧闭着唇角,只有马路上汽车的喧嚣声掩盖着此刻的沉默。
看着面前的白起,张年再怎么不情愿也只得叹了口气。
张年: 问你话呢。算了,看你也没心思上学。
张年: 你现在回学校去,我就当没看见。毕竟我不是你家长,没有管你的义务。
话音未落,张年的肩膀就毫无准备地被少年撞了开来。
白起: 别多管闲事。
等他抬起头时,白起的一只脚已然跨上了身边的马路。
张年: 喂!不要命了!
飞驰而过的车流瞬间将白起的身影吞没,道路上随之响起无数鸣笛的声音。
等再次看见白起时,他的背影已经出现在了马路对面。
张年挠了挠头,给自己安插在附近的暗线发去了定位信息,随即给年级主任发了条消息。
“抱歉主任,我有点事,待会回来。”
合上手机后,张年也收到了来自暗线的消息,是白起被几个染毛人士围起来的照片。
这小子……还真是给人添麻烦。
Chapter 3
春去秋来,转眼间这是张年在恋语高中进行监视的第三个年头了。
除了一次短暂的接触外,张年始终维持着监视的距离,搜集情报也总是在悄无声息地完成。不过正所谓计划总赶不上变化,就比如说对接人的变更。
对方并没有提出“终止任务”,听说白起没有觉醒Evol后也兴致缺缺,看在当年白司令口头指示的份儿上,便勉强让他继续。只不过让他在监视工作之余,调查附近的一些Evolver。
同时,在白起毕业后,出示一份这些年的总结报告作为档案归档。
不错,幸好不用一辈子跟在白长官儿子身边。张年吹了吹杯子里的茶叶,仔细阅读着这位“新联络人”给自己的最新指示。
调查附近可能存在的Evolver并及时汇报,如若Evol现象出现,允许其优先级高于白起相关的任务。张年抓了抓自己的头,只得将写到一半的体育教案丢到一边,从桌上的暗格里拿出了自己的监视文档。
每天检查一遍笔记是张年的习惯,特别是监视工作。他把今天白起的行动轨迹按照地图的形式画在了笔记上,随即附带上了用微型摄像机拍下来的图片。蓝色的水彩笔沿着每一个地点画着,足够展示出当天行动的热区。
教学楼、操场和图书馆……和校外人员的接触倒是还有一些,不过碍于白起这两年的“名气”,连找事儿的人都少了,只是有几个黑社会混混似乎在想找茬。逃课现象在最近一周的频率下降不少,虽然在课上也大多是在睡觉,要不是对着窗户外的天空发呆,变化趋向很明显。
产生变化的源头……
当淡蓝的线条连接到图书馆的时候,张年放上了一张照片。画面上的女生他知道,也是这个学校的学生,比白起年级要低。她第一次出现在记录里,是一个下雨天和白起的偶遇,之后又过了一段时间,白起的行动线似乎就被扯过去了。
这么多年,他还是第一次看到白起去图书馆。
照片上的少年还是那副“生人勿近”的表情,只是眼神里多了些说不清的光彩,像是被秋天的风吹过。
算了,青春期的男生,到底还是会有喜欢的人的。既然从资料上看不出那个女生有什么特别,也不用过分关注。
张年如往常一样写完今天的汇报,脑袋里想起了刚才联络文件里面的“总结报告”。
他并没有太紧张,也不认为这份“平平淡淡”的报告会出现在那位白司令面前。
毕竟这些年他从未出现在白起的生活里,就连生活费都是自动打款。白起的境况似乎比“遗忘”还要更残酷一些,对方只是在执行象征性的“管理权”罢了。所以比起好好写报告,还是多找找看有没有周围的Evolver,增加一点印象分吧。
“张老师,你今天黑眼圈有点重啊,熬夜啦。”
等张年第二天踏入办公室时,已是下午了。他被临时安排去配合处理一起校外的Evol事件。不过眼线传来的消息倒是显示一直在校园,看来白起今天起码来上课了。
“没事儿,昨晚不是有球赛吗?我就看了眼,太兴奋了就没睡着。喝口茶提提神就行了。”
张年攥着自己的保温杯走出了办公室,在接连打了几声招呼后,和往常一样走到了白起的班级门口。他顺路检查了一下课表,嗯,数学课刚结束,那小子应该在睡觉才对。只不过当张年看向班级里那个熟悉的位置时,却发现除了周围嬉笑打闹,准备收拾东西放学的人之外,并没有白起的身影。
难道他已经提前回家了?张年皱了皱眉头,在手机上给自己的眼线发去了消息。
“报告白起的位置。”
“教学楼楼顶,刚才和另一个学生外加几个成年人上去了。”
听到这,张年忍不住啧了一声。不过白起三年打了这么多架,他不怕死,也没人在乎他有没有活。
可当张年迈上教学楼的台阶,迎面却行色匆匆地走出来了几个成年模样的人和一个面色惨白的学生。
“见鬼了,他会飞!这下他摔不死,不会明天来报复我吧!”
“你们说好了帮我摆平的!现在怎么办!他会打死我的!”
“够了,小声点……”
仓促的交流声随着远去的步伐慢慢消退,只是在张年的心底却激起了某种波澜。
白起,觉醒Evol了。
可侦查人员的素养让他压制住内心的惊讶,不动声色地朝着窗口快步走去。随即,在璀璨的金色银杏树下,站着一个少年的身影。他的额头和身上铺满了银杏叶子,如同金色的长阶,随风引领着他的身上蜕变。
些许的惊诧就这样写在少年的脸上,只是连那让人看不清的心事,一同落在了张年的眼中。他没有动作,就这样看着白起掸了掸身上的叶子,离开了校园。
张年皱着眉头,从怀里拿出了那个只能拨打一次的手机。
“目标白起,疑似出现Evol觉醒的状况,申请派出特别小组前来调查。”
电话的另一端在经过半秒的忙音后,传来了明确的指令。
“已派遣调查小队。在此之前,关注白起的相关动向,并直接进行汇报。”
Chapter 4
近日,有关目标白起的监视任务取得了巨大进展,下面将对相关报告进行总结性陈述。在一周前的恋语高中内,白起卷入了一起黑社会暴力事件后完成觉醒。涉及觉醒的人员资料已调查完毕,并梳理了白起觉醒的相关诱因。
由于其觉醒现象案例并不常见,在上报特别小组后采取了非接触式的评估模式,暂时评定了白起的精神状态,目前判定为无需强制干预,等待进一步观察。为了安全考虑,增加了对白起的监察力度,同时辐射到其周围的人际关系中,对其社会行动轨迹进行全方位侦察。
有关白起具体的能力评估,等待专家的报告中。
由于目标触发监视条款的一级警报,请具体指示下一步行动。
人员资料
分别是恋语高中的学生任家豪,校外人员方雷、茅二、任家宽。
任家宽为任家豪的远房表兄,因为在校期间不满白起,曾多次挑事,并纠集人员试图教训白起,双方有过正面冲突。
今日任家豪以“家长”为由,带自己的表兄及其道上的兄弟,试图教训白起。
在围殴之后,意图将白起丢下楼摔死,实施打击报复,遂激发白起的Evol。
在此之前,白起并未有觉醒的趋势,但并不排除已经提前觉醒,隐藏能力的可能性。
此四人,现已处理,交由NW看管。
经过调查,涉及的教学楼中仍有部分学生,其中也包括此前报告中提及的那位女生。暂未发现和觉醒之间有直接关联,等待后续调查。觉醒的相关诱因
初步判断是在外力刺激下导致的自我保护性觉醒。
坠楼之前,白起曾和对方有着激烈的肢体殴打行为,体内的激素进入高峰。
再经由后续坠楼引发潜藏的Evol因子觉醒,从而促成觉醒行为。白起的精神状态
精神评估为良好,未出现部分Evolver身上的“社会崩溃”性症状。
整体保持平稳,除了打架造成的外伤外,并未观测到其余部分的损伤。
目标返回家中后,于深夜出门,骑车前往郊外的山林附近。
经过观察后,确认其正在测试其Evol能力,符合Evolver觉醒后的行为逻辑。
判断该处会成为白起日后经常进行能力测试的区域,建议提前驱赶闲杂人等,并设立相关观察组。周围的人际关系
白起的圈子不大,目前有个在关注中的女孩,暂时评价为无威胁。
韩野,暂时评估为白起身边的朋友,偶尔会一起行动。
之前以勒索恋语高中为主的混混团体与白起结了仇,近期在对白起展开报复。
附录:一段白起和韩野之间的聊天录音
韩野: 白哥,今天我们去哪啊?
白起 :……
韩野: 该不会是要去打架吧,那也算我一个。
韩野: 万一他们突然冒出来三四个人,我帮你拖住一半。
韩野: 等你收拾完其他的,再来救我。
韩野: 白哥,你倒是说点话啊。
白起 :十个够不够?
韩野: 啊?什么十个?
白起: 路口前后有差不多二十多个堵着。
白起 :你说的,分你一半。
韩野: 喂!白哥别走啊!别丢我一个人!
- 具体的能力评估
根据NW相关人员的评估,白起的Evol暂定为风场控制。
具体的控制模式未知,潜力评价为S+,极有培养价值。
附录:一段白起自己练习时候的录音
白起 :……不对……还不够……唔……!……哈……我必须要做到……必须要……!
Chapter 5
对张年来说,最近这几个月是这三年来最为忙碌的一段时间。
成堆的报告几乎塞满了自己的桌子,过去无人问津的文档现在复印了无数次。所有人都好奇白起究竟是如何觉醒的。以及——白起对于NW计划究竟有多少价值。
随着放学铃声响起,张年熟练地跟上白起来到一处远离人烟的山郊。少年飘浮在层叠的树木中,眉头紧锁,脚下的风却压得树枝东倒西歪。
张年掐着怀中的计时器,目光完全没有从白起身上移开。
十分钟过去,山林间呼啸的风越发剧烈,激荡的落叶在白起脚下凝聚起混乱的迅风,摇晃地依托着他的身体。而当计时器跨过记录的瞬间,剧烈的坠落声也回荡在了山间。
从落叶堆里爬起的白起脸上满是擦出的血痕和泥土,校服的袖口也不知道被划破了多少道口子,只是他依然闷着脑袋一次又一次地站了起来。
风,这就是属于白起的能力。
只是他并不擅长,也不习惯,但这无法消湮力量本身所带来的预期。
白起的能力相当强,特别是用于作战上,将会非常有杀伤力。根据这段时间的观察,张年几乎可以直接做出判断。
只不过,要想控制这份巨大的能力,同样需要一一对应的训练,单纯靠他自己决定无法完全掌握——但NW可以。
张年默默记录下了这一切。而这也是自己临近监视完成前,为数不多能提供的资料了。
“张老师,你真的不在这干了?”
“是啊,之前的朋友拉我去搞别的,我就答应不做老师了。”
张年礼貌性地点了点头,随即将自己桌面的东西全都装在盒子里,没留下半点存在在这里的痕迹。
他拒绝了任何形式的合影,也没参加任何集体性的合照。张年抱着箱子走在学校里,只不过,他没想到会在门口遇见那个传闻中的人。
他从嘈杂的人群中穿过,沉默而威严,不动声色地划出了一道清晰的界痕。与其说是前来找孩子的家长,更像是来部队视察的长官。
那就是NW的掌权者,白焜。
同时也是白起的父亲。
一个疑问紧接着在张年心中泛起,自己的报告上交那么久都没消息,难道之前一直在开会研究,而如今这位白司令才有空理睬自己这个儿子吗?
压制着心底的些许畏惧,张年故作镇定地跟了上去。转过操场旁的角落,张年第一次看见白起父子站在一起的样子。
白焜的脸上看不出一丝情绪,而白起脸上则写满了拒绝。
“我只想告诉你,你可以更好地运用这份力量。”
父子之间的对话出乎张年的意料,没有想象中的火星撞地球,反而让人像是坠落冰窖。后面的话,张年没有听得仔细,大人物之间的事,还是少知道好。
只不过他在校园里多停留了一会,直到看见白焜离去,白起低着头站了很久,才朝着自己熟悉的天台走去。
很快,白起就消失了。
而当张年再次见到白起的时候,他浑身已经布满了深深浅浅的伤痕。不过既然他能回到这里,只说明一件事——他通过了测试。
张年拿起笔,开启了对白起的最后一次监视记录。他给那位女生留了一封信。周六,他在图书馆等了很久,从上午直至夜深时分,从一个有些紧张的背影变成了无言的沉默。最后他孤身一人走了出来,脚步停了片刻,但最后也从未回头。他留给校园的是匆匆的背影,就如同这匆匆过去的三年。在银杏遗落的金色中,与星月交相辉映。
他的未来,应该会有无数双眼睛盯着,让他成为和今天完全不同的一个人。只不过这些评价,张年并没有写在报告里。他给这段长达三年的报告结尾,只留下了简短的四个字。
“任务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