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往事迢递
平坦开阔的路，往往都在障碍之后。
Chapter 1
头顶的光被人晃了晃，刺眼的光逼近紧闭着的双眼。
白起缓缓睁开眼，额头的血顺着睫毛滚下，模糊了他的视线。他被吊在天花板的正中央下方，破烂的警校制服下满是斑驳的血肉。
他眨了眨眼，将血红色挤出视野，扫向了房间中四五道正窸窣谈论着的身影。
今早执行任务时，他意外中了伏击。几个身手狠戾的人将他迅速围困起来，即使他下一秒就反应过来，敏捷地翻身倒跃，将面前的人掠倒在地，但脖颈却传来一阵刺痛，像是被什么扎了下，紧接着失去了意识。
再醒来时，他已经被铐在现在这个暗房，且无法驱动Evol。如今几个小时过去，审讯的几人似乎都有些精疲力尽。
“要不要换个突破口？不过是一个毛头小子，嘴又这么硬，怕是问不出什么。”
“他很早就开始跟着警队执行任务，不能小觑。”
白起凝神听着，暗中试图调动Evol，却还是没有任何反应，看来针剂的药效还未消失。
不过，几个小时的忍耐仍有收获。
此前一直在屋外巡逻的人似乎被调去了其他地方，只余一片寂静。
他动了动被绳索勒出血痕的手腕，看起来像是因为疼痛而扭动着，指尖微动。
而微小的动作却引起了那些人的注意，幽灰的光芒闪过，白起全身顿生阴寒刺骨的疼痛，仿佛有无数冰锥在身上穿刺而过，剧痛终于让他忍不住低哼了一声。
他吃力地抬眼看去，为首的人坐在椅子上，冷酷的双眼正盯着他，指尖仿佛残留着一丝寒气。
“你现在沉默，只是因为你的意志还没有开始背叛你。”不带情感的话语传了过来，“但你比谁都更清楚，这撑不了多久。”
仿佛是为了印证这句话，更加刺骨的寒刃贯穿了他的身体。白起垂着头，汗水混合着鲜血自高挺的鼻梁上滑落，染红了他紧抿着的嘴唇。
他透过碎发的缝隙看向那人，忽然轻咳一声：“好，我说……”
为首者目光沉静，犹如毒蛇一般盯着白起，良久才挥了挥手。
一旁的人走了过来，下一秒，白起忽地扬起头，冰冷的珀色瞳眸射出危险的光芒，犹如黑暗中的狼王。
他瞬间暴起发难，一个飞踢正中那人的面门，整个人借着惯性向后一荡！
绳子不堪突如其来的拉力，一瞬间被扯得细直，又忽然失去了所有牵引，弹了回去。
白起的双手已经在电光火石间脱出了绳结，他借势屈膝蹬墙，高高跃起，扑倒了冲过来的壮汉。双脚甫一落地，拳势已成，他迅速翻滚半圈，一个回身击倒了背后偷袭的人。
不过几个来回，他就将围上来的人悉数击倒在地，但下一秒，一个坚硬而冰冷的触感直抵他的后脑，清晰的上膛声传入耳中。
迟疑的瞬间，更多的人闯进屋内，一拥而上将他扑倒在地。
他被重新绑了起来，此前的反抗换来更加残忍的对待。为首者的Evol让他的身体反复遭受着刺穿之痛，一波痛感还未消散，新的痛感便已接踵而至。
“我开始好奇，在你的身体达到极限前，你的意志到底还能撑多久。”
他因痛苦而颤抖着，却桀骜地扬起了嘴角：“……我也好奇，什么样的程度……会让我……背叛自己。”
他不再言语，以沉默对抗残暴。不知过了多久，白起在昏沉间听见身后响起了缓慢而有力的拍掌声。
“测试通过。”熟悉的嗓音响起，为首者也收回了Evol。
白起怔了一瞬，沉沉地开了口：“……教官。”
身上的束缚被解开，他滚落在地上，看见一个人从阴影中走出，目光冷峻地俯视着他，正是他的教官。
“白起，恭喜你通过歼蜂试剂实验的秘密测试，获得了编号A1B的试剂实验的资格。”
“你是否同意加入实验？”
Chapter 2
白炽灯散发着冷冽的光芒，澄净的玻璃窗被金属墙面所代替，白起靠在墙边，冷淡地扫视着屋内的景况。
这里是歼蜂试剂实验的培训教室，几名学生各自沉默地坐在不同的位置。
看来那场测试不只选中了他，而这寥寥数人也意味着，这个实验比他想象中更艰难。
这时，教室的门突然被打开，一个身穿警服的中年男人走了进来，在讲台上站定。
白起不着痕迹地打量这个面容坚毅的男人，他放下一组盛有各色试剂的玻璃管，淡淡开口。
“恭喜各位通过预选测试。但也很抱歉地通知你们，接下来你们将会面对更加残酷的考验。”
“我叫王逸，是歼蜂试剂实验的先锋参与者。这次学校引进的试剂实验，将由我来对你们进行监督和指导。”
王逸环视一圈，神色添了几分凝重，才将话继续说了下去。
“几个月前，你们的一位前辈在任务中失手被抓，供出了大量情报，导致我方蒙受了巨大损失。”王逸顿了顿，语气更为沉重，“经过调查，我们发现，敌人使用了一种最新型的‘真言剂’，它不但会摧毁人的意志，更能造成永久性的神经伤害，使我们的人再也无法重返前线。”
就在白起似无意识地蹙眉时，王逸没有间断地继续开口。
“人类最珍贵的地方在于可以被不断锻造，只要没有被彻底击倒，他们就可以重新站起来。”
“歼蜂试剂实验室早在多年前就已成立，但鉴于几个月前的事故，我们判断对方扩大了毒剂的使用范围，因而试着将实验推广至警校中。”
说明结束后，白起和其他几人被带到了医学研究室，领取了针对毒剂研发的耐受型试剂。
“我会对所有参与项目的人保持跟进，有任何问题都可以联系我。”
试管里的绿色液体散发着诡异的光泽，白起没有迟疑，仰头喝了下去。
他躺在实验床上，疼痛随流动的时间弥漫上来，如同涌动的海潮，慢慢将他淹没。
像是有人逐寸逐寸地将他的皮扒下来，白起大大地张着嘴，却叫不出声音。而更加令他绝望的是，他的意识愈发清醒。
他甚至能区分出身体不同部位的痛感程度，可以感受到自己乱抓的手指无意间握住的风。
“上次行动中，你们截获的药剂都放在哪里？”
为了保证实验的质量，研究员模拟着拷问的状态，用话术打乱他脆弱的思维。
白起畏寒似的蜷缩起来，轻轻抽搐着。他对这些询问充耳不闻，断断续续地诉说着自己此时的临床感受。
“……下肢股骨、胫骨针刺痛，疼痛指数……8级，胸椎、腹腔钝痛……指数9级。”
这仅仅是痛楚的开始。当痛苦到极致的时候，只是轻轻弯曲手指，整条手臂就如同被碾碎一般剧痛。
“说出药剂的位置，你就不用再痛了。”
这句话就像一根苇草，让溺于痛苦深海的白起下意识地抓住。
他感觉自己的脑子像是被卷入无尽的漩涡中，嘴巴自顾自地张开：“我说……”
只说了两个字，白起就死死地咬住嘴唇。
在身体经历非人苦痛的同时，一旦松了口，信仰也被砸在地上摔得粉碎。
正所谓诛心，不外乎如是。
他恍惚间觉得，自己的灵魂都仿佛要随着这句话的出口而脱壳。齿间有血腥味弥漫上来，过往执行任务的光影在他眼前穿梭，令他浑身一震。
A1B只是柔和化的试剂，若自己连第一关都过不了，那日后又如何能坚定地守护他所在乎的人和事物。
他的眼前出现了那个女孩的身影，像是一缕带着琴音的风，轻轻地安抚着疼痛的身体。
他慢慢地吸了一口气，缓缓闭上嘴，中断了谈话，不论研究员再如何劝说，他都不再言语。
当最后一丝痛楚消散后，所有仪器上的曲线也归于平静。
“学员白起，A1B试剂第一次实验，完成。”
Chapter 3
有了第一次之后，白起的心里便有了预期。
他一步一步地在实验中锤炼自己，艰难而苦痛地闯过越来越多的难关。
只是随着实验推进，实验室中熟悉的面孔也越来越少。白起并不清楚那些人因什么而放弃，但他知道自己绝不会停步。
今日清晨，他接过药剂，听王逸讲述本轮实验的注意事项时，看见对方的目光转向自己手中的试剂，又移回了自己的脸上。
“白起，我关注你很久了，你是一名优秀的试验者，实验进程也是最快的。”王逸说着微微收起下巴，“你很优秀，但有些痛苦并不是靠忍耐就可以度过的。”
白起沉默了一会儿，才淡淡开口：“我知道，所以我会直面它。”
王逸闻言半眯起眼：“我只是希望你能记住，永远不要忘记你是谁，你为什么来这里。”
直到白起服下了药剂，他才隐隐明白王逸话中真正的含义。
恍惚之间，耳边响起了枪火交错的声音。意识沉浮间，白起感觉有人一把扯起他的胳膊，将他拉了起来。
“别发愣了！队长中毒了，你来指挥队友撤退！”
白起一震，随即很快反应了过来，“后卫队掩护，其他人快撤退！”
急雨像冰雹似的打下来，在泥泞的地面上砸出大大小小的坑洼，再被鞋底践踏而过。
白起在雨声的掩护中带着小队穿行过一条又一条街，顺利回到了战役基地中。
泥水混杂着丝丝血迹随着冷风被送入屋中，队友神情焦灼地将队长扶到床上，“队长中了H3C型毒剂，需要尽快服用抵抗剂。”
“白起，只有你知道药剂库的位置，带我过去，给队长取药！”
“先给队长做紧急处理，其他人补充资源，原地待命！”白起简单安排后，转身冲入了雨中。
豆大的雨点劈在身上，大风在耳畔呼号，白起一路疾奔，一秒不停地来到了药剂库前。
“时间紧迫，我和你一起进去，动作能快点。”队友给他打了个分头寻找药剂的手势。
白起用手指点了一下密码锁，锁盘亮了起来，荧光绿色的数字在风雨中亮得诡异。
他的指尖忽然顿了一下。
“还犹豫什么？再磨蹭就来不及了！”队友催促着他。
白起心底泛起了一丝异样的感觉，他的目光从密码锁盘上离开，移到了队友的脸上。
一旦行动停顿下来，异样的种子瞬间便蔓生成参天巨树，阔大的阴影将白起整个人笼罩起来。
“看我干什么？快点，我给你守着。”队友有些不解地看着他。
白起看着他，目光变得越来越冷，直到他将按着密码盘的手收了回来，嘴角微微勾起。
“药剂库从来不允许管理员以外的人进入搜索，我进去之后也只是递交申请，由管理员检索并取出药剂，我再通过窗口取出。”
“每一名特警都对这个规定了然于胸。”白起的话语仿佛淬了寒霜，“除非，眼前只是假象。”
下一秒，枪声鸣响了。
雨声消融在风中。一阵天旋地转后，白起彻底醒了过来。他强撑着完成了实验汇报，便昏迷了过去。
再次醒来时，表盘上的时针已经走过了大半圈。
他起身去水池边洗了把脸，走出了门。
Chapter 4
半途中，白起在实验楼的大厅遇见了王逸，后者眼中涌上一丝震惊：“这么快就醒了？”
他那始终紧绷的面容终于松动了几分：“坐吧，我有话要和你谈。”
王逸坐在他身边，点燃了一根烟。
“这几天我和你的教官谈过关于你的事情，也了解了你的大致情况。”王逸看向白起，“你明年就毕业了，校方的试剂实验也会在毕业时一并结束。”
“你算是我见过最优秀的试验者，有资格在毕业后继续参加这项实验。”
听到这，白起的目光中难得夹杂了一丝意外，令王逸略微眉眼舒展，“你可别误会，我不是为了折磨你。”
“但在邀请你之前，我有义务告知你更多的事。”
白起沉默地听着王逸讲述过往的行动中，那些被俘特警的遭遇。他早就见识过真正的禽兽是如何行事的。折磨的手段不一而足，比人所能想象到最恐怖的极限还要残忍。
当法律和道德被漠视的时候，人远比野兽更加凶恶。
白起看着王逸将烟头掐灭：“他们用这样残忍的手段来宣泄暴力、制造恐惧，可是他们忘记了，他们所挑战的并不仅仅是警察这个群体，而是正义本身。”
王逸的目光移了过来：“这条路并不好走，所以我们希望像你这样有能力的人，能担负起更大的责任，参与到实验中来。不过，继续参与或放弃终究都是个人意愿，我会尊重你的选择。”
白起虚握手指，想起了一次次实验中，那些试剂为自己带来的痛苦。
这种痛苦，在当下的世界中随时都有可能重现。他想要提前直面它，减少任务的变数。
白起抬起头：“只要实验一直在，我就会参与下去。”
王逸点点头，语气中透着赞赏，“很好，白起。其实你很适合这项实验，因为你有直面痛感的能力。”
“我看得出来，你很看重每次苦难所带来的结果，这远比麻木地硬挺要好。”
“我见过不少同伴在一次次任务中变得麻木，开始蔑视痛感，不把它当回事。”
“这样是更容易坚持下来，但……”王逸的语气有些沉郁，“一旦丧失对痛本身的感触，就更难对别人的痛苦感同身受，渐渐忘记自己是因何而来。”
“最终，他们会因为这种变化而堕入死亡。”
“所以记住这种痛感，然后战胜它。”王逸的声音在耳畔响起。
Chapter 5
白起睁开眼，静止的彗星在头顶的苍穹上散发着宁静的光泽。
他正站在NW的露天实验基地中，不久前，一轮空间通道实验刚刚完成。似乎是因为身体负荷过于严重，他才会在恍惚中想起自己第一次参加歼蜂试剂实验的事。
白起深呼吸了几次，终于彻底清醒过来。
他冷静地复盘刚才的实验，这次尝试毫无疑问是失败的。不过，他隐约察觉到这次似乎和之前有所不同。
他的Evol和那扇门之间的引力有所增强，但仍不足以抵消排斥的力量。
或许再尝试几次，情况会进一步改善。
他抬起头，冲着玻璃墙外的研究员报告：“通道裂隙在拒绝我靠近，再来。”
一开口，他才发现自己的声音无比嘶哑，由声带而启，身上大大小小的痛觉也席卷而来。
他下意识地屏起呼吸，慢慢伸展身体，试图缓解疲乏和疼痛。
而研究员们则向终端另一侧的萧越报告：“长官，排斥力量过大。”
“加大功率，再次尝试。”萧越的声音从设备里传来，因电子信号的传输而显得失真而冷酷。
“白起刚刚经历过一轮实验，现在的身体状态并不适合立刻投入新一轮测试。另外，设备也需要冷却。综合以上情况，我们建议至少在三十分钟以后再进行下一轮实验。”研究员核对完手上的信息，这才给出了答复。
终端另一侧安静下来，萧越似乎在斟酌。不过没等他给出答案，白起便冷冷地开了口。
“不考虑我的因素，设备多长时间可以重新使用？”
研究员有些迟疑地看向他：“十五分钟。”
白起点头，利落地给出结论，“那就十五分钟后重启。”
萧越的声音也落了过来：“既然白队都这么说了，那就着手准备吧。”
“是。”研究员闻言立刻转身操作着面板，只是观察白起状态时的眼神中，似乎多了一丝敬佩。
很快，在巨大的轰鸣声中，设备重新运转起来，为白起输送着源源不断的能量增幅，而这一次的功率较之过往更大。
刹那间，休眠的痛感悉数复苏，在他身上蔓延开来。
白起催动Evol，用风撕裂着空间，感知更敏锐的同时，身体的疼痛也随之继续放大。
即便如此，他的脊梁却一分一秒都没有弯曲过。
这是只有他才能克服的痛苦，也是他此刻最应当完成的任务，他将不遗余力，不断尝试。
然后在这一切成功之后去见她，告诉她其实自己很痛，但只要有她在就没关系。
在孤勇的身影正上方的苍穹中，空间被撕裂开一个巨大的口子，荆棘在其中蔓生。
黎明将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