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剥茧

通往真相的路,也会潜藏在灰色的地带中。

Chapter 1

走廊深处传来交错的脚步声。伴着走动,一稳健一拖沓的响动逐渐清晰,最终在门外戛然而止。下一秒,几声敲击从门板处传来。

“白队,嫌疑人带到了。”

“进来。”

大门打开,几不可闻的吱哑声打破了审讯室内的寂静,队员将一名神色散漫的年轻人押送到了桌前的椅子上,坐到了白起身边。在吊儿郎当的抱怨声中,白起始终没有抬头,视线从一行行白纸黑字上迅速滑过。直到看完最后一个句点他才抬眼,看向对方。

调查报告上写得很清楚。这名叫甄翔的人明面上是个享誉国际的现代艺术家,私下里却在GR的运作中有举重若轻的作用。除了筹措犯罪资金,他也凭借自己艺术家的身份,在不少集会中宣扬GR的影响力。甚至血液病毒的工厂,也是他提供的选址方案。

白起垂下眸光,脑海里浮现起女孩曾经说的话:她同意让NW对自己进行研究,相对的,NW要跟她分享情报,以及……解决血液病毒。

一旁的队员轻车熟路地翻开卷宗,开始了讯问:“说说吧,你是怎么为GR洗清犯罪资金的?”

“……”

“你多次组织集会,散布电脑加工过的“Evolver无差别攻击普通人”视频,是否属实?”

“……”

在声声质问中,对方却一副神游天外的样子,仰头盯着天花板上的白炽灯。白起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忽然开口。

“审讯室亮灯不分白天黑夜,靠这个判断不了时间的流逝。至于探监申请也都被驳回了,继续拖延下去,你也等不来你想要的。”

审讯室内陷入了寂静,白起有些不耐地皱了皱眉,似是打算起身离开。

下一秒,身后忽然传来话音。

“……我要纸,还有笔。”

似乎是产生了恐惧,甄翔嘴唇嗫喏着垂下头。一旁的队员起身,将纸和笔向他面前推了推。笔尖触碰纸张的沙沙声中,僵持了许久的氛围终于出现了松动的迹象。

这时,门再次被敲响。另一个队员快步走入,低声在白起耳边开口:“白队,有通市政厅的内部电话,说有事要对接。”

白起看了正在奋笔疾书的嫌疑人一眼,起身离开。

审讯室的大门在身后关闭,白起走到电话前拿起听筒,旋即听到了热切异常的招呼。

“白队,久疏问候了。我是市政厅负责公共事务的王——”

“有事直说。”白起冷静地打断了他的话,面上并没有几丝波澜:“没用的客气就免了。”

“哈哈哈哈,白队真是快人快语,那我就腆颜开口了。我有个当艺术家的朋友不知因为什么误会,居然被请进了特遣署里。你看——”

嘟的一声,电话被干脆地挂断。

白起毫无留恋地向审讯室的方向转身,走出几步,又回头对队员开口:“从今天开始,没有事先知会的外部电话一律拒接,不用经过我的批准。”

身后传来应答声,白起将手放在审讯室的扶手上,毫不迟疑地推开一条缝,抬眼正看到负责审讯的队员站在甄翔面前捏着那份“证供”,神色里似乎带了几分火气。看到白起归来似乎想要汇报什么,被白起用眼神制止。

他走到队员身边,垂眸扫了一眼:果不其然,那份所谓的交代上只有几笔随意的涂鸦。几个身着警服的人身上被刻意地画上了重重的叉,被一团抽象的火焰所包围着,显得格外刺眼。

静默的空气中,甄翔又一次后靠在椅子上,换上了悠哉的语气开口:“还挺有艺术性的吧?就留给警官们好好欣赏了。之后有空,欢迎来我的画展放松放松。”

“可以。”白起抬头,不为所动地看着眼前的人,嘲讽地扬起了嘴角:“如果你能出去的话。”

Chapter 2

审讯的形势远比预估中更加严峻。

与之前的小鱼小虾不同,拍卖会上落网的这批高层似乎都有着强烈的反审讯意识。在被逮捕时短暂的失态后,他们很快便恢复了那副无懈可击的面貌:不否认,不交代,也不配合。即使告知了坦白案情最多的人可以获得优待处理的措施,然而似乎无人买账。甚至有人在审讯尾声的时候,还会对特遣署队员嘲讽:“囚徒困境?特遣署还在用这种老掉牙的心理战术。”

白起合拢空白的卷宗,靠在办公桌上闭上了眼睛。眼前的世界陷入黑暗,他感到自己正在凝视着一个缓缓转动的、无懈可击的圆环。

……以往审讯中常用的手法并不能触及根本,或许要通过某些非常规的方式。白起的指尖靠在桌面上,有一搭没一搭地敲打着。

耳畔传来敲门的笃笃声。白起睁眼,看到办公室的门被推了条缝,唐朝探了半个身子进来:“都连轴转一整天了,白队,去食堂充个能吧?”

“我……”

白起见下意识地想拒绝。连续的工作下来,他现在并不感到饥饿。正要开口,余光中忽然看到了放在桌角上的手机。他顿了顿,眼前浮现起几小时前女孩发来的信息。

“知道你最近在忙,但必须好好吃饭!!”似乎生怕自己体会不到强调的语气,末尾附加了一连串的惊叹号。

想到女孩在屏幕前板着脸敲字的样子,白起的唇角弯了弯,连他也没察觉,自己的神色几不可察地柔和了一点。他收起手机,向唐朝点了点头:“……走。”

已经快到了午饭的结束时间,食堂里三三两两的人并不多。几个人包圆了阿姨最后剩下的菜色,便端着餐盘围着一张桌子坐了下来。刚送了一筷子菜进嘴里,又有人嘟嘟囔囔地聊起了还没审完的案子:“这么审下去没用,这些人对常用的审讯技巧一清二楚!”

“可要如果编造“证据”破坏他们彼此的信任,反而可能被发现纰漏。而且这属于诱导发言,不符合审查规定……”

“谁说要编造了。”

白起忽然开口,他的目光落在屏幕上。简洁地发了条消息后才放下手机,从餐盘中夹起一筷子土豆丝。

“既然常路走不通,那就换个突破口。”

Chapter 3

远近星点的灯火沉浸在嘈杂的夜色中。白起从被霓虹灯牌掩映的酒吧一条街穿过,轻车熟路地走进了一家私人高级会所中。有服务生走来,看清是他后便微鞠了一躬,快步带他穿过嘈杂的乐声,进到了会所深处的区域。

轻柔的乐声萦绕着,与外间相比多了几分不合时宜的静谧。白起信步走到吧台前,敲了敲桌板。下一秒,老痞就顶着一头黄毛,从摆满了各类酒瓶的长桌后探出头来。

“刚把白Sir定的酒取出来,还是水割?”

白起应了一声,吧台后旋即响起冰块的碰撞的声响。白起向四下扫了一眼:“怎么这么冷清?”

“我也是纳闷。”老痞的叹气伴着酒液潺潺的倾倒声响起:“之前几个常来谈生意的老板,好些天都不露面了……上次还留了好几瓶酒呢,只能给他们先存着了。”

“你应该知道什么情况吧。”搅拌棒与杯壁碰撞的微响戛然而止。白起散漫地回头,看到一杯盛着澄黄酒液的玻璃杯被推到面前。杯壁上冰凉的水汽通过指尖传来,他喝了一口,才看到老痞挠了挠头含糊开口,倒也没否认:“……也就一点猜测,当不了真。”

“你‘猜测’风向一直够灵敏。”白起抬头看着老痞似乎神色茫然的面容:“要不然酒吧一条街上这么多店,也轮不到你这家会所风生水起。”

乐声在静谧的空间中流淌着,竖琴和长笛的旋律松弛中透着几分胶着。老痞擦了擦桌子,语气中带着纠结:“白队又拿我开玩笑……帮客人调个酒的工夫,能听到的就是些没用的三言两语。”

“再说万一传出去,我这会所的名声可就毁了。”

“的确,关系到生意的事是得考虑清楚。”白起似是随意地接话:“说起来我有个朋友,最近正打算在酒吧行业试试水。”

“他手里资金不少,你如果知道合适的人,回头推荐给我。”

一曲似乎终了,空气陷入了寂静之中。白起正要起身,老痞忽然拍了下脑袋,像想起什么似地开口:“白Sir,我早上刷到条科普微博,别说还挺长见识。”

“说有种蛇的尾巴看起来跟蜘蛛特像,捕猎的时候就会把它露在地面上晃来晃去。”

“手段虽然简单,但总有些饿昏了头的鸟经不起诱惑,会主动送上门来……”

“是有意思。”白起稍稍抬手,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后,往吧台的方向推了推:“再续一杯,接着把它说完。”

Chapter 4

特遣署的会议室中传出讨论声。

四五个队员分坐在长桌旁,望向已经写满了密集字迹的白板,不时交换着意见。白起侧身,正要拿起桌上的白板笔,通讯器忽然响起。

“白队!”唐朝兴奋的声音从听筒那端传出,“我们对拍卖会中的几个受害者进行了走访,发现他们果然有共通的问题!”

“在被绑架到拍卖会前几个月,他们的生意都或多或少地遇到了问题。从一个叫徐腾的嫌疑人那里听了些小道消息后就动了歪脑筋,想走偷税的路子!”

“……所以,他们就搭上了GR这些人。”一名队员恍然大悟地拍了下手:“知道做的事见不得光,见面时就刻意选择了能避开人的场合,这才给了那帮人下手的便利。”

白板笔在指间转了转,白起若有所思地开口:“所以之前走访时,他们才不约而同地隐瞒了这个细节。”

伴着话音,徐腾和受害者之间被白起抬笔补上了一条连线。白起挂断了通讯器,看向会议室中的其他人:“你们几个现在去走访其余受害者,傍晚之前拿到他们的供词。”

“其余两人跟我走,去审讯室提人。”

队员们在整齐的应声后四散离开,白起带着队员往关押室的方向走去。

隔着栏杆,GR的高层们投来了不屑或者看好戏的目光。每个人似乎都已经料定,这场博弈将在特遣署的徒劳中狼狈收场。至于剩下的,自有各自天价的律师团队处理。

白起毫不在意地从两侧的窗口上收回目光,在队员的跟随下,大踏步地向着走廊尽头走去。

军靴踏过地面,发出笃定而沉闷的声响,最终停在了最末一间的关押室前。一个身形富态的中年人正背对着大门盘腿坐着,听到开门声,才慢条斯理地转过身来。

“是关押期到了,不得不放人了吧?”对方说着趿拉起椅子边的鞋,“还得听人劝啊,白队长。你要是早听我……”

“特遣署收到了新的举证。”

白起没有听他把话说完,毫不拖泥带水地开口:“你走不了了,徐腾,去审讯室吧。”

中年人的神色几不可察地一变,又恢复了那副少言寡语的样子,慢腾腾地起身。似乎听到了白起的话语,关押室方向投来的视线骤然密集,似乎多了几分探究的意味。

白起垂下眸光。他知道,一道缝隙正在悄然产生。

Chapter 5 剥茧

关押期延长的第三天。

白起走入了审讯室隔壁的房间,通过单向玻璃,审视着眼前的场景。

就像之前一样,那个作为“国际艺术家”活动的年轻人正一言不发地低头坐在椅子上。只是精神状态,明显比之前瑟缩了很多。

“甄翔。”负责审讯的队员严厉地开口:“你是通过什么渠道锁定受害者,把他们转送到这次的Evolver拍卖会的?”

“……警官,这属于言语诱导了。”椅子上的年轻人重新调整好了姿态,故作镇定地开口。

“这次拍卖会真的跟我没关系,我到场也是受了蒙蔽……能不能换把好点的椅子?我坐着难受。”

“不要理会,不适感会从心理上增强嫌犯想要离开审讯室的意识。”白起通过耳机开口。他的目光通过玻璃,紧紧地盯着甄翔每个细微的动作:“把举报材料中的细节念给他听。”

“两个月前的晚上,你曾经与徐腾以洽谈合作为名,多次约见了受害者。你对此是否承认?”

“……我不太清楚你在说什么。”

“受害者在徐腾的言语诱导下,产生了避税的心思。你趁机介绍,艺术品拍卖就是条不错的路子,是否属实?”

“……”

在核对细节的诘问声中,甄翔的腿似乎有些不耐烦地抖动了起来。

白起眼眸微微眯起,看着队员沉声交代:“就在这个问题上多磨他一会儿……通过眼神和动作给暗示,你手边的那一摞案卷都是与他有关的线索。”

审讯室中的队员不着声色地扶了扶耳机,提问旋即变得更加细致。甄翔抿唇的动作愈发频繁了起来,似乎察觉到了什么,焦躁地向单向玻璃的方向看来。冷静地观察片刻后,白起按下了传声器的按钮。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但从你们中有人松口开始,你笃信的囚徒困境就已经变成了旅行者困境。”白起说着,似是随意地转动着手中的笔:“被抛下的那个人,自动承担最大的风险。”

“是继续闭嘴还是走我们给你的路,自己考量。”

“……什么路?”

审讯室中的队员皱了皱眉:“你进来的第一天不就告诉过你了?交代案情最多的人,可以获得优待处理。”

房间内再次沉寂了下去,甄翔的面上显现出几分挣扎的神色。白起却并不催促,几分钟后,淡淡开口:“那就送回去吧。”

“我没说我不接受!”年轻人瑟缩了一下,似乎想到了什么心有余悸的场景,本能地拒绝:

“我承认,给徐腾介绍来Evolver提供了洗钱的路子。我当时告诉他,通过艺术品的投资可以钻税制的漏——”

“钻税制的漏洞,当作企业经营成本处理。”白起嘲讽似地勾起嘴角,“已经有人在你之前交代过了,你继续补充也就是佐证。”

“想得到优待,你要再想点新鲜的事出来。”

似乎没料到这个回答,年轻人愣了一瞬,面上浮现出几丝挣扎。片刻后,终于艰难地开口。

“血液病毒的工厂的选址是我经手的。当初那个自来水厂的领导带女儿来看我的艺术沙龙,我就趁机送了一幅艺术品……”

“我通过办展认识几个做视觉艺术的同行。为了转移注意力,我通过药物控制的方法逼迫他们入伙,用自己的作品为GR洗钱……”

在时不时响起的陈述声中,原本空白的卷宗被一点点填满。年轻人胡乱地揉了揉自己的头发,向来镇定的声音中终于多了几丝慌乱:“那我现在能争取到什么优待处理?有没有——”

“特遣署会根据你们交代的情况综合判断的。”白起打断他的话。他关闭传声器,通过耳机对审讯室中的队员开口:“把他带回去,准备下一场审讯吧。”

甄翔快快起身,在队员的带领下向外走去。即将走出审讯室的一刻,有些不甘地回头看向单向玻璃:“……我们之间是谁先开始背叛的?”

白起没有说话,大门在他眼前徐徐关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