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界线
任何角色，都有属于自己的生活。
Chapter 1
作为一名普通的“桌游店”员工，平常的工作自然也没什么特别。
除了每天在店里扮演“氛围NPC”外，还经常被老板委派去体验别家剧本。美其名曰是考察，实际上就是想办法“借鉴一下”。
虽说累得够呛，但这份工作也算是有份成就感。就算是飘在天上的气球，也总有想踏踏实实落在地面的时候。
“啊，今天的活总算是干完了——”
结束一天工作的平常半躺在床上无聊地拨弄手机，等待着泡面完成。
而这份来之不易的宁静，也随着手机提示声响起，荡然无存。
“平常啊，过两天准备提供一份《奥德赛》的游戏体验报告，有关这次狂欢夜的。”
“我好不容易给你的设备申请了内测资格，今晚抓紧搞一下。”
“加油干啊，干好了年底给你算绩效里。”
听着手机的语音，平常感觉嘴里的泡面都不香了。说是算绩效，潜台词就是完不成就扣钱。平常瞅了瞅旁边的时间，狂欢夜活动就要开始了。
他匆忙戴起头盔，随着眩目的白光闪过，他已经站在了《奥德赛》的游戏世界内。
“狂欢夜，从哪进来着……”
打开系统界面，他果然发现了“狂欢夜”的标识，而上面显示“吉祥村”的游戏这个时间段还有个空位。
本游戏包含一定恐怖元素，若有不适请参与者及时退出游戏。听到这段提示的平常，心中不自觉地咯噔一下。
因为他，很害怕恐怖题材。
可一想起刚才老板的消息，他强撑着让自己打起精神。算了，毕竟和体验恐怖游戏比起来，扣工资听起来更像是恐怖故事。
欢迎玩家“赶鸭子上架”来到吉祥村。
灰蒙蒙的云层将天空遮蔽，透过尘土飞扬的砂石路能隐约望到蜿蜒攀升的炊烟。
上来就把人抛在村子外，这也算增加体验感的方法吗？平常脚下没有半分耽搁，他边走边打开了游戏内的面板，而在上面等待他的赫然是普普通通的“本地村民”，和毫无营养的个人任务。
简单总结，除了投票之外，这局游戏的胜负和他没太大关系。他现在只是在心底默默祈祷，这次的游戏千万不要太吓人，让他能赶快体验完出去走人。
可越是走得急，这条小路却显得格外漫长。
干枯的柳树歪斜地立在道路旁，分叉的枝干像是一根根枯槁的手臂。
咔嚓，伴随着脚下一声清脆的断裂声，平常感觉自己瞬间向前倒了过去。尖锐的砂石在他的手臂上划开淡淡血痕，被汗水模糊的视线只能看到身侧堆满的白色物体。
随着视线上移，田地里横七竖八地散落着破旧的墓碑，强烈地刺激着平常的神经。他忙不迭地从地上爬了起来，身后却传来了声响。
“谁？”
烈烈的风声从背后呼啸而过，恍若在山间中游荡的欺凌哀嚎。盲目的恐惧感已经将他此刻的理智吞噬殆尽，直到肩膀上的触感传了过来。
“请问吉祥村是这个方向吗？”
出现在他面前的，是个年轻男人的面容，头顶顶着一个象征玩家的ID，BQ123。
太好了，终于看见人了。
平常在心底长舒一口气，煞白的脸恢复了不少血色。
“我是过来旅游的……背包客。你呢？”
“我是本地的。”
他掸了掸膝盖上的尘土，随后定睛一看，才发现刚才误以为的白骨，只是白化了的干枯树枝罢了。
“前面就是吉祥村了。”
“外地人来我们这边，可不是很常见。”
平常想了想自己的身份设定，朝着面前的男人指了指平房。
“多谢。”
面前的男人抖了抖身后的背包朝着村中走去，而平常此刻也终于在村落的角落里找到了一间低矮的平房。
从设定上来说，这就是他在村子里的家。除了桌子和条凳外，偌大的屋子里只有孤零零的一张床。
而此刻被恐怖氛围所折磨的平常已经管不得那么多，毫不犹豫地钻入到了那床被子里。
温暖的感觉，真有安全感啊。
从布满灰尘的窗户望去，只能依稀看到门口摇晃的诡异稻草人。空荡的房间阴冷潮湿，而随着他每次躲在被窝里不安地抖动，身下的床铺都会传来吱呀的声响。对于这种情况，平常此刻，只有一个想法。
长痛不如短痛，快来个人把我刀了吧！
Chapter 2
等第二天早晨被冻醒时，平常的内心是非常绝望的。本来昨晚睡前还期待有人把他给刀出局，这样他就能在体验报告上光明正大地水一水数字，开开心心地向老板交差了。
不过想想也对，像他这种毫无存在感的村民很少成为被关注的目标，被刀的几率自然也是少之又少。
“请所有人前往村祠堂集合。”
猛然响起的喇叭震耳欲聋，平常把目光从远处收了回来。按照游戏流程来说，接下来应该是游戏的投票环节。昨晚也不知道有没有人先被淘汰？
他朝着周围看了看，一间间破旧的瓦房拥簇在这里，从外表上几乎分不出什么区别，只是在某间房上，似乎少了那个阴森森的小稻草人。
这就是村民吗？天一黑，眼一闭，从此世界都清净。
他边朝着村公所走去，心里边盘算着待会用什么样的发言，让狼盯上他，把他刀出去。可他昨晚光顾着躲在被窝里担惊受怕了，也没什么值得说的信息。
村公所的大门已经矗立在他的面前。熙熙攘攘的人群拥簇着坐在里面，其中还有昨天吓自己一跳的那位BQ123。
算了，走一步算一步吧，在迈过破旧的门槛之前，平常的心里闪过一个大胆的想法。
不如假扮狼人？让别人把我给推出去？
事实证明，想法和实践总归是有很多区别的。虽然心里想假装狼结束这场游戏，可实际发言的时候却是支支吾吾，并没引起什么波澜。看着周围已经四散开的人群，平常也开始为自己的报告担忧了。
不过自己身上还有“欺骗外来人，保护秘矿”的任务，总归还是有点事情做的嘛。
稍微定了定心神的平常朝着村落的中央走去，反正其他人总会四处探索的，自己只要“守株待兔”就行了。
可是等了一会，除了偶尔在枯枝上停驻的乌鸦，压根没有别的玩家向他搭话。他拿着路边的铲子在地上胡乱戳着，视线里却突然出现了一个人影。
他扬起头，面前站着的则是昨天进村时见过的那个BQ123。
“是你？”
“你怎么不去找找线索？”
似乎是对平常在这无聊到锄地的行为感到不解，BQ123的微微扬起的眉头中饱含着一丝疑惑。
“那些都是你们这些外来人做的，我不去。”
“作为一个从小长在村里的人，这里我熟得很。”
不知道是不是职业病附体，凭借着系统给的背景故事，平常很轻松地就带入了普通村民的身份。随意地往路边的石凳一坐，晃腿的样子活像个老大爷。
“是吗？你昨天看起来不像是本地人。”
“我天生胆小，没辙啊。”
“那刚刚村长口中的诅咒，你肯定不清楚了。”
“当然，我躲还来不及呢。”
平常挑了挑眉，视线正对上BQ123。对方眸底的锋锐，让他心底不由得感慨起来。这个玩家，语气这么有模有样，看来也挺入戏的。
他低头咳嗽了两声，摆了摆裤腿上的泥土，随手朝着身后的林子指了过去。
“想调查的话，后山那边全是荒地野坟，阴气重得很。”
“你想找点邪门的东西，说不定就在那。”
平常尽量绘声绘色地说着，BQ123只是稍微思考了片刻，随后点了点头。
“好。”
可紧接着BQ123并没朝着后山走去，而是走向了远处的祠堂。眼看自己今天第一次“骗人计划”要失败，平常赶紧喊了喊。
“喂，你不去后山么。”
“不了，谢谢你提供的情报。”
看着对方在空中摆了摆手，平常知道自己的“骗人计划”应该是失效了。他默默踩了踩泥地，心底只有一个想法。
做个村民，也挺难的。
Chapter 3
又是一天过去，村里又淘汰了两名玩家，里面并没有平常。
开会时还是一如既往的村民视角，话题在他身上只盘旋了半分钟后，又转移到谁是凶手上了。甚至因为他被确定为好人，大家都不用在他身上“浪费”时间了。
就这样，在徐徐的声势之中，身为好人的他，再次投出了自己“毫无影响”的一票。
他站在祠堂门口，视线里的广场上全是抱团在相互交流的人。而自己只能感受着袖口拂过的阵阵阴风，当一个称职的局外人。
“赶鸭子上架。”
突然响起的呼喊声惹得平常愣了一下，直到对上对方的视线，才恍然意识到是在喊自己的名字。
又是这个BQ123，他在心底默默想着。这两天别人没怎么接触，怎么倒是和他接触得挺多。
“喊我干什么？”
“这两天诅咒闹得厉害，村长让我们都小心点，发生什么事记得和他报备。”
“嗯，我知道了。”
反正大概率只是给那些有个人任务的人安插的剧情，跟他估计没啥关系，顶多是些跑腿任务罢了。不过BQ123这么积极的样子，倒是让他隐隐有些好奇。
“你一个外来人，倒是对村子里的事儿挺上心。”
“背包客，见多了传闻当然听得也多。”
“切，还不是为了秘矿来的。”
平常扬起头，踮起脚尖的样子活像个村里嚣张跋扈的土著。
“我告诉你，秘矿终究只是个传闻，你们哪里来的哪里回去吧。”
“空穴来风，总有源头。”
“那我不知道，背景故事里没写。”
突如其来的回答让BQ123明显哽了一下，随后嘴角露出了一抹笑容。
“你演村民倒是挺像的。”
“说什么呢，我就是本村的村民。”
无论如何平常决定继续演好一个村里的普通村民，而BQ123似乎也接受了这个设定。
“礼尚往来，你是不是也得告诉我点什么。”
平常装模作样地向着对方招了招手，毕竟难得的本地人优势不用白不用。
“我确实有件事可以提醒你。”
BQ123稍作思索后，凑到了平常身边。
“别四处乱跑，会比较安全。”
看着BQ123离开的背影，平常的内心里闪过阵阵悲鸣。
我是村民，我也跑不了啊！
Chapter 4
又是一个安然无恙的早晨。
当平常舒舒服服地掀开自己那床破棉花被子的时候，差点误以为自己已经在家了。窗外原本聒噪的乌鸦，现在就和闹钟一样“悦耳”，原本阴森森的晨雾，现在反而给整个山村晕染上了一重神秘的色彩。
当然，如果不理睬门口随风摇啊摇的那个稻草娃娃，这样的游戏，好像还没那么糟糕？
他默默打开了自己的系统面板，决定好好做一下自己的个人任务。反正也是打发时间，不如多来点有意义的事。
砍一百根柴，把全村的鸡都喂一遍，随后再把村里年久失修的井修一修。
阳光开朗大男孩的任务，果然名不虚传。
平常默默从屋里拿出砍柴的斧子，一刀刀将门口的木柴分成两半。就这样，他乐得悠闲地在门口砍柴喂鸟，和周围忙着找来找去的人们，全然不是一个画风。
“喂，别翻那块砖了，上午都快被人翻烂了。”
“你你你，别进我家鸡圈啊，那里面能藏东西吗？”
他高高地站在自家门口的土坡上，对着其余玩家大声吆喝着，似乎完全与这个身份合二为一了。
终于在把全村的鸡都喂了一遍后，平常拖着疲惫的身躯坐到了路边的面馆摊上。
“牛肉面来咯~”
“老板，我还没点面呢？”
“这一碗应该是我的。”
等平常抬起头，桌子前面已经坐了一位再熟悉不过的人。
“BQ123，我好像总能遇到你？”
“那还挺巧的。”
平常默默把摆在面前的碗朝着对方移了过去，可隐约飘过来的红油，却呛得他咳嗽。
“咳咳咳，没想到你挺能吃辣。”
“还行，外地人是更能吃辣点。”
平常挥了挥手，驱赶了些许空气中的辣味。不知是不是巧合，他总能在各种地方撞到BQ123。在村子里找东找西的时候，对方身边还总是跟着个女孩。
从种种迹象看，他肯定是有阵营的。游戏进行到现在，也不剩几个人了，也不知道他现在想做什么。
平常抬眼瞅了瞅BQ123，漫不经心地摆弄着手里的筷子。
“今天怎么有闲心吃面，不找你要的东西了吗？”
“东西要找，但饿了也要吃饭。”
“要是你想找的东西，从一开始就不存在呢？”
“那就一直找下去。”
沉寂的矮桌旁，回荡着悠长的面条声。BQ123的回答好像是在说秘矿，又好像是在说别的问题。比如，一直困扰在平常内心中的迷茫。
“如果想好人阵营赢，你可以跟着我投。”
这无疑是个好提议，能让平常接下来更轻松地走到最后。可盯着BQ123的眼睛，平常嗫喏了几下唇角，却紧接着露出一副无可奈何的笑容。
“还是算了，虽然跟你比较熟，但我不打算站任何人。”
“那你现在想做什么？”
“我现在只想去村口修那口老井。”
“听起来也不错。”
想到这，平常直起了身子，嘴角却没有了平日里那副颓丧的模样。或许一直以来的“透明”，反而是自己最大的优点。
毕竟直觉告诉他，阳光开朗大男孩总会莫名其妙地生存到最后。
Chapter 5
虽然剧本对于平常来说有些无聊，但这并不影响他寻找“自我乐趣”之旅。
在结束了没什么营养的修修补补之旅后，他决定锻炼一下自己的“耐受度”。他站在村口的小道上，准备在入夜之前，挑战这条在第一天就把他吓了一跳的小路。来吧小土坡，来吧小枯枝，这次我可已经有心理准备了。
他在原地做了几个高抬腿热热身，如果待会情况不对，开溜也会快点。
“你在这儿干什么？”
又是熟悉的声音，吓得正在热身的平常差点一踉跄摔倒在地。
“你怎么又神出鬼没在我背后？”
看着背后的BQ123，平常想了想白天发生的事，心里也大概有了个结论。
“怎么，女朋友还没哄好？”
“是，所以出来散散心。”
“来这种地方散心，你也是找对地方了。”
“什么意思？”
“鬼有点多。”
不知道是不是熟悉的原因，在看到BQ123的时候，平常的心里总觉得放松很多，也不担心和对方开玩笑。
“抱歉，背包客都是无神论者。”
“没事，其实我也不信。”
“不过那诅咒淘汰了这么多人，我是不是也该信一信了。”
平常随意踢开路边的小石子，在寂静的黄昏里掀开一抹涟漪。
他侧目看了看身旁的BQ123，树杈中落下的阴影，在他额头印下斑驳的痕迹。
“你有怀疑的人？”
“我白天就是个没人找的村民，晚上更是两眼一闭，想怀疑都找不到对象。”
“不过现在也没剩下几个人了，每一票都很重要，不是吗？”
平常将视线直直抛了过去，逐渐落下的夕阳在对方身上遮下一半的光。BQ123的脸色淡然，只是轻轻动了动唇角。
“之前加入我们的提议，依然生效。”
“诶——刚巧相反，我准备明天投你。”
在出口的瞬间，平常从对方眼中瞧出了一抹惊讶。
“你觉得我是狼？”
“说实话我更相信你不是，所以你就当我是在弃权。反正你也不会被投出去，我可不想最后被狼当枪使。”
平常对着面前的BQ123摊了摊手，毕竟作为一个好人，他只能做到这样了。
只见BQ123对他点了点头。
“你这一票投得不错。”
在双方离开小道之后，入夜的钟声也随即响起。
等他再次睁开眼时，自己已经处于“观战”状态了。他不打算多耽误时间，只是默默点击了退出按钮。卧室的窗帘将光线挡在外面，模糊了屋里的时间。他起身打开电脑，在文档上写下了早就想好的标题。
一个小透明的《奥德赛》之旅。
在一阵奋笔疾书后，他终于放松地伸了个懒腰，不管怎么样，这下总算能够交差了。只不过脑海里回荡的画面让他迟迟不忍关掉文档的界面，只是一遍遍仔细把文章读了下去。他也不知道在确认些什么，只是好像缺了一句话。
他把目光再次放到自己的标题上，答案好像突然不言自明。
随后他默默把写给各位老板的客套话往下挪了两行，在整篇体验报告的末尾附上了一行加粗的黑色字体。
每个剧本里，都得安排一个阳光开朗大男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