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小学生失踪事件
即便是微小的真相，也有难以替代的价值。
Chapter 1
“小聪小聪，我们到地方了，准备好东西下车。”
我听着耳边传来的同事的呼唤，慢慢睁开了眼。刺目的光线从窗口猛地落下，让我也清醒了几分。
任务执行中并不允许打瞌睡的状况发生，刚才只是按例的闭目养神，几乎鉴识科的每个人都会这么做，只为在待会调查中更能打起精神。更别说昨晚上因为看法证相关的电视剧，又熬到了凌晨一点。
为了装得下各种器具，鉴识科的面包车很大，连车窗都比别的公务车要宽上几分。
我看着街景上一闪而过的小学校门和里面跑跑闹闹的稚嫩身影，心头不自觉地产生了一股生理意义上的紧张。
我头一转，用手肘顶了顶坐在隔壁的同事。他被我这突如其来的动作吓了一跳，嘴里叼着的笔都掉了下来，多亏我眼疾手快给接住了。
“你突然戳我干嘛？”
“今天的搜证调查，没选闭校的时间吗？”
“嗯，队长说不是什么太细致的搜证，只是搜罗下失踪对象遗留在学校里的东西。”
“失踪对象是个小孩子，多日未归，从情况看有可能是离家出走后遭遇了绑架。”
“不过这次倒是挺兴师动众的，还要特遣署来主导，我们就是辅助。”
“特遣署？这次行动还涉及Evolver吗？”
“对啊，不然在学校这种地方取证，两个人还不得累死。”
我听着隔壁传来滔滔不绝的抱怨声，手里却一刻没停地整理着待会要用到的各种器具。
面对学校这类复杂环境，不管是指纹粉还是其他痕迹调查手段，勘察箱里的很多东西都没办法有效使用，最后大概率还是四处搜罗证物的体力活。
我活动了下肩颈，伴随着刹车声车辆缓缓停入了学校后门的停车位。
我跨起勘察箱正准备下车，身旁的同事却递给了我一块印着卡通熊的布。我有些不解地抬头看了看他，只见他满脸堆笑地指了指我怀里的勘察箱。
“用这个包一下，不然待会在学校里走，肯定要被一群小孩子围起来问。”
“……包上就有用吗？”
我垂下眼，无奈地瞟了眼我身上的制服。看着对方表情上的笃定，我也只好低头接了下来，用布在勘察箱上面缠了几下。
希望有用。
叔叔，你这个卡通熊的包哪里买的啊~
叔叔，你的警服好帅啊~
当叽叽喳喳的童声在我耳边冒个不停的时候，我就知道完全做了错误的决定。
原本这些孩子们还只是远远地看着我，而当他们发现我手中的卡通布包时，终于忍不住都凑了上来。我只好加快脚步，从这群稚嫩的孩童中脱身，毕竟现在任务第一。
等走到了教学楼下时，我发现这次负责的队长正准备和手下的其他队员们讲话。我三步并作两步走到队伍最后，幸好没有迟到。会议的内容并不复杂，还是这次失踪案的陈述。我的任务是将化名为“小贾”学生的相关物品回收，同时整理其在离校前所涉及的相关线索。队长特别指出，这次的行动过程中会配合特遣署人员进行调查，需要大家通力合作。
我合上本子，对后续队长那些官场套话没有兴趣。
在他终于结束长篇大论之后，不远处的办公室门口，出现了一个略显熟悉的身影。
“孙老师，我是负责这次失踪案的调查人员，白起。”
“有几个问题要问你。”
特遣署的白起，我认识他。
Chapter 2
上课铃响了，学生们熙熙攘攘地从我身边跑过，直奔教室的座位。我本想等面前的人交谈完再过去，但显然白起已经提前把目光抛向了我这边。
“是市政厅鉴识科的队员吗？”
我看得出原本他的目光还带着几分警惕，可在看到我身上的制服时，我所感受到的那种锐利视线也消散了些许。
“是的，白长官，我是负责这次证物收集的小聪。”
平日里总是坐在办公室角落的我，没有和这类“大人物”交流的经验，这种难以规避的对话，我只好尽量压低帽檐，不让自己的视线和对方对上为好。
否则，总有种会被对方看出什么的想法滋生出来，这大概是这具身体的本能反应。
白起似乎是看出了我站在原地的不知所措，随后迈出一步朝我指了指站在身旁的人。
“这位是孙老师，失踪孩子的班主任。你有什么需要就询问他。”
我抬起头，那位孙老师约莫不到40岁，身体已略有发福迹象，银色的镜框上嵌着厚厚的镜片，眼神里透露着标准的老师气。
很显然，孙老师也感受到了我的视线，他圆润的脸上勉强挤出一抹笑容，指了指办公室靠里边的位置。
“这位同志，那里就是我的办公桌。”
“小贾失踪前交上来的作业本、日记本还有考试试卷都放在桌上。”
“不过事发突然我也没来得及整理，恐怕要麻烦你找一找了。”
“没关系。”
我向老师示意道谢，随后从白起的身边侧身走了过去。
“孙老师，接下来我们继续聊一下成宁和小贾之间的事。”
在进入办公室之前，我听到走廊的白起和孙老师这么说道。
成宁，在我的印象里这个名字在几个月前的一起Evolver案件里出现过。当时科里还有八卦流传，说这只是一个未成年Evolver利用《奥德赛》进行犯罪的案件，但一直都没正式结案。
而至于为何特遣署要介入现在这起看似平常的失踪案，当我在桌面的角落，发现了成宁和小贾的日记本叠在一起时，似乎已经得到了答案。
我仔细地戴上手套，在旁边架设好拍摄的镜头。从这里开始，就进入物证的范围了。
翻阅着手中的日记本，我尽量在凌乱的字迹中搜寻着有效的线索。除了歪七扭八没有填在对应横线上的文字外，我在小贾的作业本上发现了类似涂鸦的小漫画。虽说都是简单勾勒，但仍能看出其中一个孩子面容清秀，而另一个孩子则戴着一副眼镜。
而当我将日记本继续往后翻时，却发现了一排并不整齐的撕扯痕迹。而日记的上一页，说的正是小贾和成宁约好去“干点什么”的随笔。
我对着锯齿状的撕扯痕迹拍了几张，又将日记整齐地合好放入证物袋中。办公室的取证工作告一段落，下一步按照计划应该去教室搜寻。我收拾好准备要走，正撞上白起带着孙老师走回了办公室。
“孙老师，多谢你的配合。”
“这是我应该的，之后要是有什么信息，我们会第一时间联络警方。”
“麻烦你了，之后我们还要去教室做一些简单调查，希望你能维持一下同学们的纪律。”
“当然。”
等孙老师答应后，白起也冲着我转过身子。
“你接下来要去教室采集对吧。”
“走吧，一起过去。”
走廊里的穿堂风吹过，树叶止不住地作响。
Chapter 3
正是上课时间，走廊里格外安静。
我跟在白起和孙老师后面，三个人之间保持着微妙的距离感。我有好几次注意到走在最前面的孙老师转头朝身后看，却在接触到我视线的一刹那又转了回去。
警察的本能告诉我，那是一种充斥着警惕的目光。我只在两种人身上明确见过，一种是审讯室里的犯人，另一种是还未被抓捕的犯人。
很快，走廊到了尽头，我的耳边也听到了明显的吵闹声。从窗口望去，就能看到好几个交头接耳的学生，我知道这是没有老师班级的常态。
“好了二位，这里就是我们班，我先进去说明下情况。”
孙老师的来到显然对班级的喧闹有显而易见的作用，我能看到刚才还分外活跃的学生瞬间坐回了座位，就像是电影里老鼠遇到猫的场景一样。
孙老师的声音很有威严，和刚才他在白起面前时轻声细语的样子有天壤之别。
我朝着白起的身后走了两步，却发现他此刻的目光一直打量着讲台上的孙老师。
“白长官，待会有什么要我注意的吗？”
我低声说着，同时小心观察着他的表情。毕竟我们上级老教育我们，在领导身边要学会察言观色。
可他只是撇了下眉梢，语气里夹杂着几分难以捉摸的情绪。
“正常按照现场处理就可以。”
“好的，我刚刚看您的表情，以为是已经发现了什么线索。”
“那倒没有。”
白起摇了摇头，紧凑的眉宇也舒展开来。
“我就是看孙老师站在讲台上，和我以前的老师挺像。”
没过多久，孙老师便邀请我们进了教室。学生们虽然一个个坐得端正，但眼神中的好奇是遮掩不住的。
“好了，下面请这两位警官来讲台。”
在孙老师走下讲台后，白起紧接着就走了上去，整个班级的视线自然而然也被吸引了过去。
“大家不用担心，我只是有几个问题要问，知道的就举手回答。”
“你们认识成宁么。”
“他平时在班里的关系如何，有没有朋友。”
白起的问题很简单，却让刚才还有些活跃的班级瞬间冷却了下来，直到过了一会才有一个皮肤黝黑的男生举手站了起来。
“成宁他平时不爱说话，也不爱和班里的人玩。”
“他一般就一个人在角落玩游戏机。”
“我们都知道他有个酒鬼爸爸，除了小贾之外没人愿意和他玩了。”
“前段时间《奥德赛》出来后，成宁就没怎么来上学了，后来小贾也没来……”
“那最后一次见到他们的时候，有什么异常吗？”
“没、没有，还是孙老师后来告诉我们，我们才知道。”
听到这，白起示意我去小贾和成宁的座位上看看，我点点头走了过去。
两个人的座位虽然都是最后一排，可并不挨在一起，唯一的共同点就是桌面上被涂画了很多奇怪的涂鸦，大概率是同伴的恶作剧。
在拍下取证之后，我便跟着白起一起离开了教室，孙老师则继续班级的课程。
白起半靠在走廊的栏杆上，下面就是学校的篮球场。
我把刚才拍下的照片递了过去，白起只是看了两眼，便把照片塞了回来。
“还有什么特别的证物吗？”
“还有日记本上一些小孩子的插图。”
“这个年纪的男生总喜欢到处跑来跑去，这些图画或许有用。”
“我会留意的。”
这时我察觉，白起此刻的目光，一直停在我的身上。
“白长官，我脸上有什么吗？”
“你和孙老师之前认识吗？”
“不认识，今天是第一次见面。”
白起没说话，似乎在确认我说的是不是真话。
直到几分钟之后，他才略微笑了笑。
“看你没有什么精神，早点采集完就休息吧。”
白起走了，走廊的风也停了，只剩下孙老师讲课的声音。
Chapter 4
“同学们，下课了，记得今天的作业。”
孙老师再见。
今天风和日丽，同学们下课时的声音依然有气无力。我抖了抖手中的教案，端着茶杯走回了办公室。
窗外的警笛声越来越远，刚才冲我问话的那两个警察应该也已经离开了。我把视线放在马路上，直到看见那个名为白起的人离开，我才重新坐回座位。
杯子里的枸杞浮浮沉沉，水也变成了淡淡的黄色。
估计是今天来了这么多警察问话的原因，办公室老师们的讨论声比往常更热烈一些。坐在我前桌的女老师更是直接转过身来，问我那个名为白起的警官现在是不是还单身。
我当然是让她不要胡思乱想，并且告知她白警官大概率是有女朋友的，毕竟在问询过程中他曾经接过一个女生的电话，有些事情很明显就能看出来。
正当我拿起水杯时，前面的老师提醒我手机响了。我拿起一看，上面是一条“我晚上想吃烧腊”的短信。很显然，前面的老师看到了这条短信，还笑着问我是不是准备重组家庭了。我摇摇头表示不是，只是有个孩子最近寄宿在我家。
下午六点一刻，是我下班的时间。
也是我赶去墓地，纪念我妻儿的时间。
从学校门口的公交站台一路坐到底，再在路边买上一束祭奠用的花束和糖果。走进墓园大门后走上四十四节台阶，左手第二块就是他们的墓地。
墓碑上写着三个名字，只是我的名字，依然鲜红着，等待着与他们团聚的那一天。
这对我来说是每天的日常，又或者说是永远无法跨越的一天。
此刻跪坐在墓碑前的我内心毫无情绪，或者说我的心情早已和他们一起埋葬在下面了。
很快祭拜结束了，我也在家门口的烧腊店，买了短信上备注的烧腊。油润润的，提在手上很香，也很沉，是长身体的孩子会喜欢吃的。
等推开家门，我就听到卧室里传来很大的动静，一个戴着眼镜的男生从屋里大脚步跑了出来。
“孙老师，你也太慢了吧，我都快饿死了。”
抱怨的声音很大，直到我举起手中的烧腊才消停了下来。他就这样一把拿了过去，随后坐在桌边，用手抓着吃起来。
“对了孙老师，我听说今天警察来了。我有点害怕不敢回去，你能帮我再躲躲吗？”
“我保证再过三天，哦不，一个礼拜，等我联系上成宁我立马就搬走。”
他嘴里塞满了油润的食物，全然没有对我尊敬的样子，可我对此却并不感到生气，反而是一股责任感油然而生。
“当然，帮助学生是老师的职责。”
“吃完就请你离开这吧，小贾。”
Chapter 5
我常常在夜晚批改教案，除了是长年累月的习惯之外，夜晚的安静也是其中一大要素。我在书本上画着重点，不断修改着笔记本上的题目，直到调整到我觉得合适的范围为止，这是下次考试给同学们的题目。
十点二十分，在试卷最后一题被准备好的时候，门响了。我起身打开了门，手电筒的光却在一瞬间打在了我的脸上，是白天在学校调查的白起警官。他身后还跟着几个人，包括在我办公室找东西的那位警官。而在他们身后，藏着一个稚嫩的面庞。
是刚才从我家离开的小贾。
“白警官，请问有事吗？”
我并没有因为眼前的状况而紧张，而是朝屋里指了指，面带微笑地询问着白起。
“孙老师，你涉嫌非法限制未成年人行动。”
“案件目前还在调查阶段，但我们需要请您回去参与调查。”
“明白。”
我在电视剧上看过接下来的流程，就把手向前伸了过去。但很意外的是，白起并没有将手铐给我戴上。
他抬起头似乎是看出了我的疑问，随后对我做了个请走的姿势。
“你并非Evolver犯罪者，我们找你也只是配合调查。”
“在询问结束后，我会将你移交给对应的部门。”
我知道白起说的都是实话，作为特遣署的执行人员，他们向来只针对涉及Evolver的犯罪。换句话说，面前这位白警官，并不是单纯为了小贾失踪的案件而来。
“白警官有什么尽管问。只要知道，我自然会回答。”
“看来你很清楚自己做了什么事。”
“清楚。我刚刚祭拜完我的家人，又吃完饭，正在准备学生们的试卷。”
“看来你并不打算承认绑架的事实。”
“我的行为顶多算是知情不报，算不上绑架。”
我知道这在警察眼中只是赤裸裸的狡辩，可我却对这个念头深信不疑。好在白起似乎并没有再追问下去的意思，反而换了个话题。
“在正式移交批捕前，我还有个问题。”
“你想知道什么？”
白起看了眼躲在人群中的小贾，似乎在思考着什么。
“理由。”
我望着白起，他的语气明显停顿了一下。
“根据我们的查证，你和小贾都不是Evolver，也没有被Evol控制的迹象。”
“而且从小贾的口供看，你更像是主动收留他在这。”
“但我们找不到任何，你需要这么做的理由。”
“老师的职责，不就是帮助学生吗？”
我盯着白起越发凝重的目光，嘴角却不自觉地笑了起来。
“这就是你的理由？”
“难道还需要别的理由吗？”
白起的视线在我身上打量了一会，随后冲着身后的警员挥了挥手。
“把他先带回署里，审讯结束前禁止任何人和他交流。”
这样的结果，我在今天白天的时候就想到了。
临走前我回头望了一眼客厅，沙发上摆放的家庭照，每个人笑得都很开心。
我想此刻的我，也是开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