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边境
——无光的世界尽头，总有不灭的火种燃烧。
Chapter 1
下课铃已经响过很久了。
白起微不可闻地叹了口气，最后看了一眼天台的方向，转身离开了这里。
浅黄的灯光在走廊被割离出光暗，像是不再有人弹奏的钢琴黑白键。
属于女孩的陪伴和气息一直以来都太过温暖自然，一旦习惯了，这样只身走在教学楼中，好像气温都低了一些。
白起走到学校墙边，脚踝和手腕轻轻发力，翻过墙去。
“这次，算是好好道别了吧？”
他有些苦涩地笑了笑。
围墙和草木沉默着，把答案留给穿叶而过的晚风。
城市静默。
特遣署已经向每一位队员发布了解散指令。想来最后的队员也都回到了自己的家人身边。
空中的彗星群摩擦过大气层，烧灼出带着不详光芒的长长尾迹。
远处还能隐约看到几处鸦黑的烟雾升起，大概是受灾建筑的余烬。
白起看了看划过众多流星的夜空，跨上摩托车向远处驶去。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就在朝着女孩所在的方向奔跑。
也不知道是哪里来的信心，白起总觉得不论是守护、并肩还是等候，他们脚下道路的终点总会重合。
当他告诉女孩“那就往前走吧”的时候，他已经确信了女孩会走上属于她的道路，不论多么艰难，都一定会抵达她所追寻的结局。而自己，也一定会站在在那里，迎接再一次的重逢。
不回头地往前走，他们就总会在未来再次相见。
白起暗自发誓，到那个时候，不论发生什么，他都绝对不会再放开她的手。
风声呼啸。高速行驶的摩托车载着自己的搭档，驰骋在满目疮痍的城市中。
往白起心中的那个地方，再多靠近一点。
Chapter 2
尽管暂时没有新的自然灾害发生，城市的创口依然鲜血淋漓。
本应整洁宽阔的路面不时有瓦砾石块堆积，沥青开裂，护栏破烂地蜷缩在一旁。
原本热闹繁华的恋语市中心如今苟延残喘着，为城市的居民提供最后的庇护。
“呀——”
路旁突然传来刺耳的金属摩擦声，随后是人群的惊呼。
原本在大楼顶端的大型广告招牌摇摇欲坠，固定它的钢筋正一点点断裂，眼看就要落下。
白起猛地一拉方向，摩托在路上扫出半个圆弧。扬起的沙尘中，横打的轮胎几乎在地面擦出火花。
方向调转，摩托急速往高楼下驰去，只留下猎猎的风声。
街道中察觉到危机的市民纷纷奔走避难。但下坠的招牌太过巨大，压顶而来的阴影始终笼在每个逃离的人头上。
终于，钢筋再也无法拉住招牌，随着最后一根钢筋崩裂的声音，招牌快速向地面砸去——
地面上，已经有人闭上了眼睛，等待无妄之灾降临。
比疼痛先来临的，是一阵从地面扬起的烈风，以万钧之力奔涌向半空。
“不要恐慌，疏散到空旷处。”
白起扬起声音，对还在惊恐中的市民下达指令。
呼啸的风化作最锋利的刀刃，竟在分秒间将硕大的广告牌分割成无数小块。四溅的火花中，被切割的金属散出刺鼻的气味。
又一阵风扬起，裹挟着碎片，降落堆积到无人的地面。
悬在每一个人头上的阴影，转瞬间不复存在。连空气中的刺激性气体也一并被风驱散。
做完这一切的白起多少松了口气，正准备离开，被他救了的市民围拢过来，向他们的英雄报以感谢。
眼角还挂着眼泪的小女孩拉了拉白起的衣角，把口袋里的糖仔细地放到他手中。
“谢谢大哥哥。”
“不客气。”
“大哥哥……你是前几天在电视上的那个指挥官哥哥吗？”
小女孩眨巴着眼角，手攥紧了白起，不让他离开。
“……是。”
“之后大哥哥也会保护我们吗？从星星那里。”
她指着头顶，眼里满是期待。
“放心。我会做到我能做的一切。”
白起蹲下身子，摸了摸小女孩的头顶，眼里也多了几分温柔。
“除了我之外，还有很多人都在做着自己力所能及的事。”
“还有一个很厉害的姐姐，虽然她现在不在这里，但也一定在努力着。”
“那个姐姐，是比大哥哥还厉害的人吗？”
“嗯。她很厉害。跨过了很多障碍，做到了很多不容易的事。”
“姐姐是仙女吗？她做完自己的事情之后，还会回来吗？”不顾一旁自己妈妈轻轻的拉扯，小女孩不罢休地继续问白起。
“会的。我相信她。”
小女孩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又掏出一颗糖果
“那，你见到姐姐时，记得把这个给她哦！”
“好。一定。”
他看着小女孩终于笑起来，拉着妈妈一蹦一跳地离开，又对一脸歉意的女士摇了摇头，示意自己并没有感到困扰。
白起环顾四周，迟疑了片刻之后，开始清理起市内依旧存在的其他隐患。
风把掉落在地的瓦砾砖石一股脑地卷起，垒到路边。空中摇摇欲坠的建筑残余也或是被切割或是以其他方式安置妥当。
他沉默着，安静地整理和守护这座城市，与这段时间所做的其他事情别无二致。
Chapter 3
等到白起意识过来时，街道上已经聚集了不少人。
每个人都像他一样，默默地做着些什么。帮助他人也好，清理城市也好，一点一滴，只希望能让这个城市比前一秒更好一点。
“指挥官！”
白起回头，看着那个叫住他的人——穿着军装，脏兮兮的脸上稚气还没有完全褪去。
在他周围，还有几个差不多同样年纪的人：一样稚气未脱，一样疲惫劳累，眼中一样燃着灼灼火光。
“我们隶属于特遣署医疗部队，不过还是预备兵。这次响应号召来支援。没想到会在这里看到您。”
他们在白起面前列队，立正敬礼，连声音都因为激动有些颤抖。
不知道是因为疲惫，还是尚未训练得当，他们军姿不太标准，这声招呼打得也太过随意。
不过白起没那么在意，只是朝他们点了点头。
“指挥官，接下来还有什么指示？”
白起拍了拍他的肩膀，让他放松下来：“不用这么紧张，你们应该已经收到解散指令了。”
“是。但附近还有小规模损毁，也还有市民需要医疗救助，于是我们自发回到了第一线。”
白起看着这些眼中闪着憧憬和决绝的少年，半是正经、半开玩笑地开了口：“所以你们就公然违反指令？”
另一个少年人站定，声音洪亮地回答：“指挥官还没休息，我们也会继续提供援助。”
听了这话，白起稍稍笑了笑：“自由行动，为市民提供医疗和后续支援。”
“是！”
“注意自身安全。”
“是！”
“还有……”
白起的目光柔和下来，唇边的弧度也扩大了几分。
“也留点时间，陪陪你们的家人。”
燃烧夜幕的彗星群，照亮着这群最后一秒都不曾放弃的人们。
聚在这里的人，明知即将到来的是什么，却还是在用自己的双手点燃希望。
希望这个世界不会终止。
希望还能有明天。
光撕裂夜幕，抬头仰望星空的人们携手而立。
白起倚在摩托车旁，突然觉得自己一直以来坚守的、女孩一直以来保护的、包括所有不愿放弃的人守护的，既关乎整个城市和这个世界，同时也是最平凡的生活小事。
只是能有一个不大的地方，早上有热腾腾的早餐，晚归时有为自己亮起的灯，和一句“欢迎回家”。
能在平日握住最重要的人的手，奢侈地浪费着时间，看每一天的日出、每一天的日落。
显示屏上的时间不断接近那个近几天被所有人铭刻在脑中的数字。
白起像是根本没有注意到不断变化的数字，只是看着屏幕上女孩的照片，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轻轻地，对那个不知何时才能再见到的人说出平时不会说出口的话。
“要是能再久一点就好了。”
“离下课铃响再久一点。”
“离明天再久一点。”
屏幕上，女孩笑得很甜。她的发丝定格在微微扬起的瞬间，是微风最继绻眷恋的轻抚。
“……留在我身边久一点。”
白起微微垂下眼睑，最后一句轻声的呢喃被夜风打碎带走，随着风的轨迹航向地平线之外。
天色渐渐亮起，彗星群越发接近地表，像是千万个未成形的太阳，发出炽热的光，烧灼星球。
很快，第一片星辰的碎片从空中坠落，带着火焰的彗尾，在落地之前就燃烧殆尽。
随后是第二片、第三片……更多的小型碎片开始突入大气层。像是先遣军开始吹响号角，宣告彗星群的撞击即将开始。
彗星群正式落地之前，北郊的方向蓦地亮起一片闪光，随后是震耳的声响。
白起循声看去，皱起眉头。
不一会儿，又一阵巨响从北郊传来。白起不假思索地跨上摩托驰往北郊查看情况，以防其他灾害发生。
他其实也明白，事到如今再做这些，也许已经没有多少意义。
但就算是最后一秒， 白起也依旧希望这个世界能是女孩喜欢的样子。
Chapter 4
白起来到北郊，又再往北走出去几千米，赫然看到地面裂开了一道巨大的沟壑。却也不像陨坑。
他看着深不见底的沟壑，正打算就此离开，却发现黑暗中隐约闪烁着异光。
犹豫了一会儿，白起决定下去看看。
他拨通了通讯器，习惯性地按照流程向特遣署方面报备了一下。
“北郊发现不明沟整，即刻起开始探查。无需额外支援。”
一边说着，白起一边降下，落入沟壑之中。
沟壑比他想象得要深。头上的天空已经缩成一条细缝，脚下却还是看不到边际的漆黑空洞。堆积在身边的壁垒，也渐渐从沙土变为一些更为厚重稳定，甚至带了点金属触感的陌生物质。
缠绕在白起周身的风从进入沟壑之初，就一路护着他深入地底。越深入，空气显得越发浑浊。就连白起自己也无法判断到底下降了多深，只知道沟壑的底部依旧遥不可及。
再往下降，就连天空都看不见了。
光线像是被空洞吞噬，没有带回任何视觉信号。方位的概念变得毫无意义，只剩黑暗和寂静。
只有不断下坠的感觉，和偶尔会在脚下掠过的光，让白起知道自己确实是在更加靠近目标。
不知道过了多久，光终于出现了。
黑暗尽头，光线像是有了实体，以介于流体和固体间的形态涌动流淌。偶尔，有光挣脱了那个区域的束缚，逃逸上升，而后消散。想来这就是白起刚刚看到的异光。
白起初步判断这是某种不稳定的异空间，于是再一次按下通讯键，尝试报备情况。耳返中一片电流的杂音，受这个地方独特的磁场影响，白起也不知道这份信息到底传出去没有。
加快了速度，他扎入那团不应存在于这个世界的光浪中。
光线扭曲，视野变得歪斜而古怪。流动的景物和人物从白起身侧划过。他看到古建筑的搭建，看到跨星系飞船的起航，看到世界被冰封而后冰川消融，看到星系生成而后陨落……像宇宙深藏的一切信息都在此处展露。
林林总总的空间节点让人眼花缭乱，不论哪一个，都值得花更多的时间仔细研究琢磨。
但此时此刻，白起没有时间管这些。冥冥之中他只觉得自己要找的东西不在这里。
自己要去的方向也不是这里。
他进入空间的某个节点，然后再从另一个节点出来。既无方向，也无目的。
他穿梭过很多地方，路过足够多的景象，最后驻步在唯一一处和周围不同的节点前。
像是未曾拉开帘幕的画，波动的光线在这里停了下来。白起看了看四周，觉得这里或许是一切扭曲的原点。
于是他迈开步子，走入其中。
些许的眩晕后，眼前出现了一扇黑色的大门，突兀地立在除它之外空无一物、无垠的空白中。
复杂的符号螺旋循环着被刻在巨大的门上，似乎窸窣暗语着通往万物起源和谜底的答案。
最为醒目的，一个是首尾相错又相接，横过来的“8”字符号，周围缠绕着荆棘和不规则的几何图案，不知起点，也看不到终止。
白起伸手碰上大门，却发现自己打不开它。
不论使用什么方法，大门都纹丝不动。
“你不该在这里。”
唐突地，不知从哪里传来了声音，青涩中却又隐隐露出不符合这个年纪的沉稳。
白起环顾四周，什么都没有看到，也无法判断声音从何而来。
“你是谁？”
白起问出自己心中的疑惑。
“我是一切，也是虚无。”
白起皱起眉头，显然并不满意这个不算回答的答案。稍作考虑后，他还是选择问出另一个问题。
“这扇门是什么？”
“是疑问，也是回答。”
“门背后有什么？”
“现在还不到说出来的时间，即使告诉你也是无济于事的。”
“虽然我不知道你是如何到这里的，但现在，你该回去了。”
声音给出不算回答的回答，结束了这场对话。
“等等……”
“走吧。还有人在未来等你呢。”
话还没说完，不可抗拒的力量排斥牵引着白起，把他坚决又轻巧地丢出了那个空间。
白起还没来得及消化刚刚所接触到的信息，刚刚离开那个空间的他，隐约感到一种奇异的变化降临在这颗星球之上。
瞬息之间，西方有日光亮起、枯草渐绿。
宇宙以时间倒转的方式前行。
而进入裂缝前拂身而去的风，正奔涌逆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