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不可抗力
——他时常觉得自己的心,不受控制地被另一颗心吸引。
Chapter 1
午夜,一个年轻男人绕过僻静的小巷,走进一家仍在营业的小饭馆。
他径直绕过大堂,走向最里面的包厢。昼伏夜出的洗牌声连绵不绝,庄家位的男人叼着烟摸牌。
一只手忽然凑近,枪口堵上他的太阳穴。
“你们这局还要多久打完?”白起的声音淡淡,压在扳机上的手指力道又重了一分。
其他人吓得夺门窜逃,走投无路的男人忽然从腰间掏出一把刀朝白起挥来。白起抓住他的手腕卸去力气,另一只手正要去掏手铐。
忽如其来的,他的脑子里响起一个声音:不要受伤,不要不计后果。如果这样做,好像有人会很难过。他好像也不希望让那个人难过。
一秒的分神里,男人手中闪着寒光的刀子在虎口上划开一道口。思绪在疼痛中聚拢,白起掌心微微聚力,肆虐的风卷起砸坏的桌椅板凳,男人的眼神也变得惊恐起来……
三分钟后,刚才还气焰嚣张的男人被结结实实地铐了起来,跪在地上痛哭求饶。
白起把人推出包厢,负责接应的同事上前将人押上警车。
大厅里,刚才还拍手唱着生日歌的小女孩被眼前的景象吓呆,哇哇大哭起来,妈妈安慰她,“宝贝别怕,这是抓坏人的特警叔叔,是来保护我们的。”
小女孩看了他一眼,哭得更凶了。
白起冲满脸抱歉地向母亲点了下头,走向饭店门口的抓娃娃机,没过一会儿便抱着最大的玩偶走了回来。
“生日快乐。”
他将一只巨大的卡通玩偶递给小女孩,然后转身走出了门。
一个小时的审问足够让人精疲力尽,唐朝伸了个懒腰,拿着整理好的口供走向白起办公室。
深更半夜,里面还亮着灯。唐朝敲了三下门,没有得到回应。他试着推门进去,震惊地发现办公桌后的白起并不是在处理案子或是公务,而是在发呆。
白起背靠着椅子,目光久久凝视着电脑屏幕,眉头拧成一个节。唐朝走过去,瞥了眼屏幕——是前不久特遣署逮捕evolver公司制作人的报道。他伸手在白起面前挥了两下,问:“白队,这是几?”
被白起冷冷地瞪回来,唐朝放心了。然而看到他手上结了血痂的伤口,头又昏了——什么事能重要到让伤口都忘了处理?
他把整理好的口供放到桌子上,便拽着白起往医务室走:“就算是铁打的身体也经不住你这么耗。”
好在伤口不深,养几天就能痊愈。可是唐朝直觉他和平常有点不一样,这次的犯人并不算危险,以白起的身手本可以轻松制服,怎么会轻易受伤?
等唐朝还准备再多问问几句时,白起已经不见了人影。
Chapter 2
凌晨四点,二十四小时便利店的店员打了个哈欠,百无聊赖地盯着墙上的电视广告打发时间。欢快的电子音忽然响起,自动门缓缓退开,一个年轻男人走了进来。
店员打起精神,正准备说“欢迎光临”,发现眼前的顾客很眼熟。
男人住在这附近的公寓,经常光顾这家便利店,偶尔会看到他开一辆帅气的摩托经过,有时候被人搭讪也总是冷冷几句拒绝。可惜每次来不是买泡面就是速食便当……这次看来也一样。
店员看到他毫不犹豫迈向速食食品货架的身影,在心里叹了口气:现在的年轻人,一点都不注意自己的身体健康……
白起俯下身,目光一一掠过整齐码在货架上的食物,心不在焉地辨别包装上标注的保质期。
香菇口味的泡面不好吃。特遣署门口的流浪猫更喜欢吃肉肠而不是小鱼干。不要受伤,不要独自陷入危险,不要不告而别。
这样的念头再次涌上来。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他的生活里闯入了许多陌生的经验。像是共享了另一份记忆,这些无序的记忆碎片捻成一根细长的线,牵住他的手腕,总是时不时偷偷拨弄他一下。
白起回过神,下意识收回伸向速食食品的手,拿起了一旁绿蔬更多的一款。
结账时,白起注意到收银台旁边摆了一排多肉盆栽。
“这是本店和恋语市环境保护协会共同推出的公益活动,每卖出一株,我们就会向慈善机构捐出同等金额的环保基金。”
见面前这位年轻客人并没有什么反应,店员识趣地继续扫剩下的商品,“一共五十六。”
单据打好,店员连同便当一起递给他。年轻人忽然指了指那盆刚冒出头的小盆栽。
“这个一起结了吧。”
回到家,白起将外套丢进洗衣机,设置好定时洗涤和烘干,然后走进浴室冲澡。
强劲的水流从花洒倾泻下来,白色水雾很快弥漫整个空间。伤口带来的刺痛令他清醒不少,他下意识想:伤口得快点处理好,不能让“她”知道。
意识到自己在想什么后,白起又在瞬间愣住——
“她”是谁?
他又为什么会那么在意那个人的感受?
走出浴室,洗衣机“叮”的提示音响起,白起擦着头走过去一看,这才发现自己把洗衣液错放成了漂白剂。他对着洗衣机沉默了半晌,伸手拔掉了电源,拿出那件惨不忍睹的外套。
完成这一切后,白起忽然想起自己刚买的一小株盆栽。店员说放在日照充足的地方,不出一周就能长新芽了,很好养。
白起把它放到阳台,又拿起手机开始搜索“多肉一天要浇几次水”。不知是不是错觉,那种“好像经历过一次”的熟悉感再次涌上来。
“我到底是在做什么……?”他自言自语,有些烦躁把手机丢到一边,干脆回到卧室,躺在床上闭上眼等待入眠。
秋天,无人知晓的深夜,窗外的雨水正静悄悄地拍打着树叶,他的心里也产生了很轻很轻的动静。
白起睁开眼,看着被车灯照亮的天花板,内心忽然涌起一股无名的情绪——他感觉自己一直以来抓不住的记忆并不是因为“遗忘”,而是一种令他感到无能为力的“失去”。
Chapter 3
难得清闲的周末,唐朝叫来了特遣署一众好友组局吃火锅。刚点好锅底,陆一忽然良心发现地问他要不要叫上白队。
想到白起难得休息,肯定不会愿意见他们这群人,唐朝很有自知之明地摇摇头,临到嘴边却又改了主意:“那我来打电话。”
另一边,几个特警正在安慰宣传部受了情伤的小郑。小郑上周刚失恋,这几日异常地脆弱敏感,听到店里放的苦情歌眼眶立马红了起来。
唐朝翻开通讯录,默默回想着白起这些日子的异常,他也不是八卦,而是直觉白起有心事,而且明显是那个女孩出现后有的变化。可是一旦唐朝想打听点什么,就被白起的眼神射杀堵了回去。
想到这里,唐朝同情地看了眼小郑,更确定地下了结论——白队要是一直压抑自己的情绪不释放出来,会憋出病来的。
唐朝叫服务员上了两打啤酒,然后拨通了白起的电话。
“白队晚上好,吃饭了吗?”
“不是特地烦你,是顾队请我们吃牛油火锅,你来吗?”
“你别忙着拒绝,是有事情要跟你商量,对,就是现在……十万火急。”唐朝冲震惊的顾征嘿嘿一笑,继续淡定地胡诌,“我不是想跑圈,我是真的有事。”
半个小时后,白起皱着眉走进了火锅店,几个年轻特警见状立刻放下筷子嗖地站直成一排,就差向白起敬礼了。
唐朝笑眯眯地招呼来服务员多加一副碗筷,“白队,你来了。”
白起看了唐朝一眼,声音凉凉道:“到底什么要紧事?”
“小郑失恋了,叫你一起来开解开解。”
“……”
小郑惊得狂摆手,结结巴巴地正要反驳,唐朝将他按回了座位上示意他别说话。
“别伤心,人和人的机缘总是变幻莫测的。”唐朝拍拍小郑的肩,“再说,谁心里还没个人?你说是吧,白队。”
这句话有如平地起惊雷,小郑立马忘记哭了,顾征当即把腰板挺直了,其他人也火速放下筷子,狐猿似的齐齐扭头看向白起。
白起还是一脸面无表情,只不过浑身“咝咝”散发着比啤酒里的冰块还冷的凉气。
大庭广众之下,唐朝知道白起不方便揍他,因此内心十分镇定,继续不怕死地追问:“白队,你怎么不说话了?”
“你为什么觉得和她有关?”
“当年特训的时候我就见过照片了呀。是之前你冲我吼‘唐朝,你把手拿开’的那姑娘吧?”
“……唐朝!”
“我在我在。”唐朝把白起杯里的啤酒满上,“白队,其实我发现你最近状态不是很好,但你又不爱把心事往外说,我这不是关心你嘛。”
“都说酒后吐真言,今天的酒呢,管够。想说的,忍在心里的,痛痛快快释放出来。你说是不是顾队?”
酒过三巡,唐朝没能灌倒白起,却把自己喝了过去,又拿当年特训时白起的“死亡训练”诉苦了一遍。到最后还是白起去结了账。
顾征走上前拍拍他的肩,说“最近没发生什么吧?”
白起无奈地摇摇头:“你还真信他的话?满嘴跑火车。”
顾征看着白起,叹了口气:“我知道你用不着操心。”
“可是唐朝那小子有一句话说得对。人如果一直压抑着感情,是会憋出问题的。”
Chapter 4
回去的路上,白起看到街边枝头凋零的叶子,才想起来自己不久前买的那一小盆多肉。
回到家,阳台上的盆栽孤零零地缩在角落。原本以为这么多天的“放养”早就该夭折的植物,虽然有几片叶肉枯萎了,但居然还活得好好的。白起觉得有些不可思议,就连浇水的时候也谨慎了些。
第二天一早,唐朝推开白起办公室的大门认真道歉:“白队,对不起,我保证,以后绝不打听你的个人隐私,更不擅自揣测你的感情动向。”
白起没抬眼看唐朝,只丢下一句话:“下周一之前把旧档案室的全部案件资料重新核查一遍。”
旧档案室在地下三层,灰尘又多资料又厚。唐朝立刻哀嚎起来,垂头丧气地离开了。
白起拿起唐朝刚放在他桌子上的文件。这是一份查封“小针筒”生产工厂的搜查报告,里面详细记录了这些药厂参与生产以来的批次和产量。
看到报告的最后,白起沉默了片刻。搜查报告的最后写着一行小字——“药剂样本疑丢失十箱”。
几乎没有过多思考,白起的脑海里便锁定出一张笑得灿烂的脸。
“……这次就不追究你了。”他叹了口气,将那份报道放回抽屉。
特遣署的卧底被揪出后,GRAY RHINO几乎抹除了所有有关“小针筒”的线索。可白起清楚这只是他们不会轻易退出争夺“CORE”的赛场——自然,BS也不会。
白起清楚,眼前的平静并不会维持多久。在女孩彻底站在他的对立面之前,他所要做的,就是尽可能先一步掌握比他们更关键的信息。
手机“叮”的一声,提示他收到最新邮件。白起将思绪拉回,目光落在弹出的未知邮件上。
“恭喜您成功报名参加猎人游戏”——发件地址被加密,毫无疑问,查不出任何讯息。
白起的思绪渐渐沉淀。他的手轻轻扣在桌面上,目光落在“猎人游戏”四个字上,目光变得锐利和笃定。
那个地方,一定有他们要找的东西。
Chapter 5
特遣署加护病房里,点滴声沿着塑胶管缓缓下落。白起睡得很安稳,恍惚间觉得自己做了很多梦。不是让他惊醒的噩梦,而是让他愿意就这样睡下去的梦。
可就像醒来时往往只会记得一长串梦中的最后一个,当他被走廊上的脚步声吵醒时,眼前残存的只剩下一张模糊却又熟悉的脸。白起从病床上坐起来,麻醉失效后的痛感让他变得更清醒。
瞒着他们去参加猎人游戏这件事,唐朝和顾征并没有起疑。他们习惯了白起的独来独往,因此只当他是去执行某项秘密任务。
而在他缺席的这些天,Evolver暗杀事件又有了新的进展——新的受害者已经出现。
白起很清楚,如果任由案子发酵下去,“那边”的高层也会插手这件事。他们必须立即采取行动。
“还有一个棘手的事。”唐朝沿着办公桌边缘坐下,“最新的那起暗杀案子,我们遇到一个情况特殊的证人,可能得拜托可以读取记忆的Evolver帮忙了。”
唐朝眨眨眼睛,问:“不过我不认识有这方面能力的Evolver,白队你认识吗?”
按理来说,他们除了工作上的交集,本应该保持距离;可是按照女孩的说法,他们出来闲逛,一是为了放松心情,二是为了寻找破案灵感。
Evolver暗杀事件的唯一证人线索中断,白起内心并没有什么波澜,他知道事情的进展不会如此简单。反倒是女孩格外在意,为自己没有帮上忙感到抱歉。
午后繁华的大街上,白起回过神,接过女孩笑吟吟递来的关东煮。
走在她身边时,白起才发现自己几乎不会去想那些困扰自己的事情,他自然地接起她的话题,就好像他们也曾同样并肩在街道上漫无目的地闲逛。
她也会有同样的感受吗?白起自嘲地在心底摇了摇头,想要忘记这些扰乱自己的思绪。
走出小吃街,雨淅淅沥沥地落下。街上的行人忽然变得拥挤,纷纷朝路口的车站涌去。白起撑起伞打算送她回去。
黄色腊梅在雨中散发着幽幽暗香。气味、颜色,还有身边的人的气息,好像都被放大,构成了此刻的记忆。
也许就连他自己都没发现,他内心那些纷繁的情绪在被刻意忽视的同时,同样也在不可见地生长;她叫自己名字的时候,她不小心触碰到他的手的时候,好像有什么久远的东西在他的脑海里复苏——
有人以这样的语调叫过他的名字。
有人以这样的姿势牵住他的手。
有人……曾经成为他的力量。
他掩饰得很深的情绪,无论好坏,都曾被温柔地捧住。
一股滚烫的热流,忽然涌上他的胸口。
红绿灯变幻,等候在街边的人潮慢慢朝马路中央涌动。周围的行人挤挤挨挨,时不时撞上他的肩膀。
白起猝然抬起头,注视着女孩映在雨里的侧脸。像是某种奇妙的重叠,好像很久以前,他的心就为她这样青涩、剧烈地跳动过。
女孩忽然转过身,望向他的方向,朝他招招手。她收起伞,指了指公交站台下一对躲雨的母女,用眼神询问他的意见。白起几乎没有多想地脱下外套,冒着雨快步走向她。
铺天盖地的雨点砸下来,脚下的水花在身后高高溅起。像雨水一样弥漫全身,好像每走一步,他就被淋得更湿一些。白起这时才明白,原来在那些记忆混沌的日子里,他早就抓住了一缕细细的线。
外套支撑起的狭窄世界,不时有风雨吹进来。
如果重逢是为了确认彼此的方向,那么不管未来如何,他现在要做的,就是和她一起朝前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