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并肩同行
——乱流之中,初心不变。
Chapter 1
经决定,特遣署特别行动队队长——白起,在执行任务期间不服从命令擅自行动,现决定即日起暂停其在特遣署内所有职责及任务。
白起将停职文书对折几下放入口袋,最后看了一眼柜子中叠放整齐的警服,关上了柜门。因为错过了最热闹的午饭时间,他来到小林面馆的时候,位置已经十分宽裕了。
白起是这里的熟客,老板熟络地招待了上来。他的目光飞速从菜单上扫过,清了清略感不适的嗓子,正准备点一碗辣油面。话至一半,清风吹着街角的风铃作响,将女孩笑吟吟的叮嘱卷入脑海——嗓子不好不要吃辣,清汤味道也不错。
白起怔了一瞬,正准备抓住这突如其来的回忆,老板的笑脸在面前晃了晃。
“还是老规矩,吃辣油的吗?”
白起想了想,最终还是摇摇头,“今天要清汤的吧。”
“白警官今天改口了啊,好呦。”老板有些惊讶,笑着调侃,“清汤面一碗,稍等就来。”
老板收走了菜单,张罗着准备去了。桌上的手机震了两下,白起划开屏幕,发现是顾征发来的两条消息——
“任务刚结束,你已经走了吗?”
“这段时间你自己行事的时候小心点,如果有什么事,别总一个人担着。我们永远是你的后盾。”
都是能把背后交付的战友,白起自然明白顾征的意思,他嘴角微微上翘,将手机屏幕按灭。
没过多久,热腾腾的汤面被端了上来,白起喝了一口汤,身体轻轻一顿。
“老板,这面换口味了吗?”
“是啊,最近在研究新口味呢,汤底配料改良过的。不过你不是从来都只吃辣的吗?这清汤改良也能吃出来?”
白起愣了一下,他的确每次来都只点辣油面。那清汤面是什么时候吃过的呢?好像是她说过排骨汤醇厚鲜美,有一种暖心的味道,让他尝了尝……
白起意识到自己又想到那个女孩了,只是他确实想不起来是什么时候和女孩一起吃过清汤面。
但他知道最近有越来越多这样陌生又熟悉的记忆,时不时出现在脑海,像一根温暖的羽毛扫过心间,微微作痒,却并不让人烦躁,但每当他想抓住那一丝温暖时,它却从指尖的缝隙里溜走,只留下一点让人怅然若失的空荡。
在自己回到恋语市后,明明只和女孩来过一次,可却有一种习惯了和她来这里吃一碗热汤面的感觉,像是沉淀在时光深处的过往,正慢慢浮现……想到女孩认真吃面的模样,他嘴角的弧度又柔和了几分。
白起收回思绪,将碗中的汤面全部吃完。
Chapter 2
浴室里弥漫着一层半透明的水汽,半遮半掩着矫健的身躯。温度适宜的水流冲过身上每一个伤疤,一点点浸漫白起的身体。
前几天已经见过了那位姓严的老警官,那位退役的警官除了少—只手臂以外,看上去没有什么特别之处。但白起和他对视的第一眼,就敏锐地捕捉到了对方眼中的一缕精光,就像一柄经过千锤百炼的刀锋,掩在蒙尘与划痕之下。
调查除夕之变中至关重要的一步,就是和这位警官的短暂会面,而接下来,他要去见那个女孩,让她成为NW视野的盲点,确保NW所有的视线都集中在自己身上,而不是她。他需要通过女孩的手和严警官传递某些重要的信息。
白起仔细回想着计划中的每一个细节,确保没有任何漏洞——他不能放过每一个可能会将女孩置于危险的可能性。
冲干净了头上的泡沫,白起关了水,用毛巾把头发草草一擦,套上了衣服,正准备把毛巾搭回架子上,手突然一顿。那倍感熟悉的陌生记忆再次出现了——洗完头要好好擦干,轻一点擦,头发也要好好爱护……
那个没沾多少水的毛巾又盖回头发上,骨节修长的手指放轻了力度,有些笨拙地模仿着记忆中那双温柔的手,轻轻将毛巾按在头发上揉着。白起看着镜子里被擦得七八成干的头发,像是完成了某个任务,松了口气。
收拾好了一切,他走出了家门,他知道从这一刻开始,可能会有不止一双眼睛在盯着自己接下来的行动。
不过从一开始,白起就不打算遮掩什么,那些人既然想看,就大大方方让他们看。
他来到了提前调查好的地点——废弃大楼,这样偏僻荒凉的地方,盯着他的那些人应该也不会过度怀疑。
他踏入了布满灰尘砂砾的破败楼梯,一步一步走上去,太阳透过残破的水泥窗框,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白起走得很慢,阳光时不时被碎玻璃映射,晃过眼前。他不禁回想起前几日女孩对他说过的每一句话,每一个眼神。
白起从一开始就知道,女孩一定不会退缩。他对她的信心似乎与生俱来,一种特殊的羁绊在不知不觉中将两人紧紧缠绕,让他从心底熟知她的一切。
他终于来到了楼顶,居高临下地看着下面。褪去温度的冷风呼啸而过,那些像回忆一样的碎片再次将他缠绕。
——玻璃破碎的声音在身边炸开,四处飞溅的玻璃映射着冷光,却没有伤到他分毫。狂风席卷着白起和怀中的女孩从高处落下,他低头看着女孩。
“怕吗?”
他想从她的眼中找到一丝半点的犹豫,但女孩看着他的眼睛,只有坚定和信任。
白起听见她说,从走进这里开始,她就没有怕过。
女孩的面容逐渐淡去,连带着四周破碎的场景也随之而散。回过神来,自己仍然站在荒废大楼的顶端,刚才的一切似乎只是短暂的错觉。
白起拿出手机,按下了那个烂熟于心的号码。
Chapter 3
一切都在有条不紊地继续着。
白起从衣柜里拿出了一套不常穿的西服,想了想,又来到储藏室,在角落里找出了基本没怎么用过的挂烫机,根据说明书,有些笨拙地将西装上的每一个褶皱都仔细熨平。他很少穿得这么正式,但是今天他要去拜访一户重要的家庭。
前不久,线人给他带来了一个除夕之变遇难者家属的信息,他接下来要去见的,就是那位遇难者的家属。
白起对着镜子将西服整理好,又将警徽装进西装口袋里——接下来要走的每一步,他都会无愧于它。
白起拎着大大小小的慰问品出了超市,微风拂过,一丝百合的香气随风而来。白起顺着流动的风寻了过去,只见街口有一个小花摊,花筒里的百合花长势很好,洁白的花瓣透着淡淡的粉色。不远处的商务楼大屏幕正放着一个怀旧年代的电影推广片,火车的轰鸣声牵动着他的思绪,他看到和煦的阳光下,那个女孩微笑着把唯—一朵百合递到了他面前,说着这朵花,从来只属于一个人。
“小伙子要买花吗?见人送礼的话,百合和康乃馨都很好。”花摊的老板见他发呆,便笑着问道。
白起收回自己盯着百合的目光。
“那就要一束康乃馨吧。”
当白起踏入偏僻的民宅区时,有些简陋的院子里传来了一位老人的声音,有点沙哑,却透着慈爱温柔。一个小女孩正坐在木马上一摇一摇地听着爷爷讲故事。和煦的阳光懒洋洋地铺在院内,美得像一场午后的好梦。
白起就这样静静地站着,等到故事讲完,才抬起手,敲了敲门。
在介绍了自己的身份后,老人有些惊讶,甚至毫不掩饰地表露出了不欢迎的态度。白起对这样的结果并不意外,他耐心地退后几步,在老人的情绪趋于平静后,直白地表明了来意。
老人说,这些年,有很不同身份的人,带着同样的问题来造访过他,有人寻求真相,有人另有所图。所以,他不信任特遣署,也不信任任何来找他的人。说出这句话的时候,老人努力地维持着麻木与淡然,但看似平静的眼底,却充斥着悲痛。
直视这样的目光,白起突然觉得口袋中的警徽有些越来越沉重。或许这位老人或许也曾全心全意地相信过,有一天可以等到真相大白的那一刻。但等着等着,那一点希望的火星也慢慢灭了下去。
白起捏住口袋里的警徽,上面微微凸起的纹路被紧紧压在掌心间,微微作痛,却也让他更加清醒——他本以为,自己选择的立场会是实现自己初心的正确轨迹,但如果立场成为探寻真相的阻碍,他选择真相。
他的使命和责任,是这个城市,以及守护所有生活在这里的人。
离开了老人家的院子,已经暮色渐沉,白起在无人的街道里不停歇地走着。
除夕之变的真相就像一个个拼图的碎片,随着它们从泥泞血渍中被挖出,逐渐拼成了一副庞大又沾满鲜血的阴谋。
他能猜到之前那些调查的人最后为什么都放弃了,最热忱的热血是最容易被浇灭的,毕竟想要知道什么,就要付出同等重量的代价,不是所有的人都无所畏惧。
但还有更多的人,在荆棘深渊之中,等待着天光重现的那日。
自己的使命,本就是要给这座城市里的人点燃光明。
他会给自己、还要给那些在苦苦坚持相信的人一个答案。
Chapter 4
“小白,醒醒。”
遥远朦胧的声音逐渐清晰,白起慢慢睁开眼,看见贺健秋正无奈地看着他。
“打盹别坐着打,书店里的行军床我前几天搬过来了,就是给你用的。”
白起揉了揉有些钝痛的太阳穴,想起自己现在正在贺建秋书店的暗房里,扫了一眼旁边的钟表,发现自已经睡了一个小时了。
原来刚才的那些都是梦。
可能是这几天睡眠不足,他总是会梦到一些最近发生的事情。贺建秋给保温杯里倒了点水,余光瞥到皱着眉还要伸手拿桌上材料的白起,便伸手抽走了那一摞文件。
“行了不用这么敬业,有什么事等填饱肚子再说。”
白起这才发现,餐桌上多了几个餐盒,严警官也已经到了。几人简单打过了招呼,就围在餐桌边开饭了。
贺建秋的手艺的确不错,白起一连吃了三块糖醋排骨。任何做饭的人都喜欢看到别人埋头大吃,贺建秋笑着拍了拍白起的肩膀。
“小白,你平时不会也和老严一样只会煮泡面吧?”
被一语戳中的白起手一顿,脸上难得露出了一点窘迫。他轻咳一声,又欲盖弥彰地补了一句,“还会加荷包蛋和青菜叶。”
找到知音的严警官拍着腿大笑,贺建秋无言地摇了摇头,“还是要吃点别的,工作这么辛苦,总不能亏待自己的肚子。”
两个大男人你一言我一语,气氛说不出的轻松,白起感觉一直紧绷着的神经似乎也缓和了不少。鲜美温热的老鸡汤飘起一层雾白的氤氲,驱走夜晚的寒冷,像是每一个家里都会在晚餐上准备的……
透过淡淡的水汽,他似乎看到了厨房里女孩拿下了挂在门后的围裙,笑嘻嘻地帮他系上,案板上放着的蔬菜被切得整整齐齐,灶台上的锅喷喷冒气……
像贺队说的,自己的确应该学—点新菜式了,如果有机会,让她教自己做饭吧,希望到时候,不会出现糊锅的意外。
严警官眼尖地发现了白起上翘的嘴角,感叹年轻就是好。白起轻咳一声,借着吃肉收了收嘴角的笑。
“年轻人就应该多看看风景,享受生活,别天天把自己当机器连轴转。”
贺建秋放下筷子,看着白起,又看向了一旁沉默的严警官,“不过无论做了什么选择,只要不后悔就好。”
那声音轻轻的,像是在缅怀什么,又像是叹息以往的遗憾。
Chapter 5
三个人把贺建秋做的四餐一汤吃了个精光。
填饱了肚子后,几人收拾好了餐具,桌子上再次摆满了文件。
“这些是我这几年收集到的,关于除夕那夜Evolver暴乱的家属名单。”严警官在笔记本电脑上将文件调了出来,把屏幕转向白起和贺建秋。
密密麻麻的表格被各种不同的颜色标注了出来,白起知道,这些不仅仅是数据和文本,更是当年的在除夕之变后,那些销声匿迹的人们留下来的最珍贵的事物。
严警官叹了口气,“说实话,根据我之前走访过的经验来看,这些人应该是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可能也问不出更多有用的信息。”
真相当然不会这么容易的就被拿到手,白起早有心理准备,只是他不想再看到这个城市因为私欲与利益染上灰暗,再用繁荣的假象来掩盖着千疮百孔的真实,放任那些角落缝隙中已经开始腐烂的蛀洞。
“那也要试试。”屏幕上拷贝的进度条一点点拉满,映在白起清澈透亮的眼眸上,没有半点气馁与犹豫,“我不相信他们能掩盖所有。事情发生了,就一定会留下蛛丝马迹。”
很多人都没有认命,都在等着一个真相。
贺建秋和严警官对视了一眼,看向白起的目光也愈发深刻,仿佛在这个年轻人身上,找回了他们当年的锋芒与初心。
将文件拷贝完毕后,白起又拿出了一份新的资料放到了两个老警官面前。
“其实我这次来,还有一件事情想让两位帮忙。”
自从那些奇怪的记忆片段出现后,白起就开始怀疑,究竟是自己忘却了一些事情,还是因为这个世界上还有一些其他的秘密没有被发现,于是他开始顺着自己已经捕捉到的蛛丝马迹开始溯回调查。
“这些是我在特遣署的时候预览过的一些案件卷宗,两位在特遣署的任职时间比我久,能不能帮我看看,这些信息有没有什么问题?我是指——有可能被篡改信息的问题。”
贺建秋和严警官一脸疑惑地将材料拿过去,仔细地浏览,过了好一会,才把这些全部看完。贺建秋翻开其中一页,“其他的不敢百分百确定,但这两个案子是我负责的,备份资料和报告都没问题。”
严警官也附和地点点头,白起的眉头皱的更深了。既然这些材料的信息没有被篡改,也就是说事实如此,可为什么这些“事实”,却和自己记忆中的有所出入?
究竟是自己出现了偏差,还是事实出现了偏差?
白起肯定自己并没有出现错觉,但其他一切的事情都太过“正常”,好像被刻意掩盖过了一样。
看出了白起并没有打消疑惑,严警官拍了拍白起的肩膀,“想知道什么,就继续去查,你刚才不是也说了吗。只要事情发生了,就一定会留下蛛丝马迹。”
白起离开书店的时候,已经过了夜半,恋语市陷入了沉睡之中。他深吸一口气,夜晚的冷风让全身的细胞更加清醒。
他无法将脑海中那些挥之不去的“记忆”当做是错觉,无论是和那个女孩之间的回忆,还是这个世界本该有的样子,似乎都不应该是现在这样。
小黑的车灯闪了两下,白起扣上头盔,拧动油门,马达的声音在静谧的深夜里留下一瞬而过的回响。
清冷的月色,将隐藏在黑暗中的角落铺上一层朦胧的光,像是要引导着在夜路中逆风向前的人,去探寻那些不得见光的危险与真相。
而这些看上去毫不引人注目的角落之中,往往会留下蒙尘的痕迹。想要一点一点从黑暗中找寻真相的唯一方法,就是成为猎物,只身潜入黑暗。
他和她的城市,应该更加明亮温暖。这是他在入警第一日就宣誓过要保护的地方。
他会找回真正的光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