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0 缺失的家

忍不了,就斗。

爸爸: 刚复工就这么忙了吗?

爸爸: 还是要多注意身体。

早上出我正准备出门的时候,父亲打来了关切的问候。

其实这些天他都没有住在家里,大概是出于对我习惯的维护,保留了我的某种日常的状态。

他在附近收拾出了一个小屋,时不时地前来问候我。

有时是一顿家常晚饭,有时是一通关心的电话,比如现在。

在这个略显怪异的世界,爸爸关爱的话语听起来是那样令人恍惚。

[玩家姓名]: 我还好!别担心!

[玩家姓名]: 爸爸,我已经不是小孩子了。

我下意识地想要接住什么,但心里依然有什么在不断动摇着。

耳边是温和的声音,暗色的大门横在面前。

我推开门,刺眼的光投上了视网膜,仿佛一阵眩晕。

[玩家姓名]: 爸爸,你为什么会在这里呢?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会问这句话,但有些疑问总是会下意识脱口而出。

电话那边似是也陷入了某种沉默之中,最后传来一阵熟悉又温柔的话语。

爸爸: 因为爸爸的事情告一段落了。

爸爸: 在回家以后,还担心你是小孩子。

孩子父亲: 那狗屁学校拿我当小孩子耍?

[玩家姓名]: ……从资料来看,您的孩子赵阳看起来是一个很懂事的小孩,您有想过他为什么会自杀吗?

孩子父亲: 为什么?肯定是学校的问题啊!

孩子父亲: 我往我儿子身上砸了多少钱,你们知道吗?为了让他成材,奶粉和营养品我都买的是最好的!

孩子父亲: 补习班的钱我从来没有欠缴过,现在他人没了,学校不赔?

孩子父亲: 啐!给他们缴学费的时候,一个个收钱收得比谁都快,现在出事了,让他们吐出来?不肯了?

孩子父亲: 我待会就列一个这些年我投入的清单,让他们全部双倍赔给我。

[玩家姓名]: ……双倍?

孩子父亲: 我不得再生一个啊?不要钱啊?这些不是成本啊?

孩子父亲: 我跟你说,不仅要赔,他们还得负责给我养老送终,这是学校欠我的。

[玩家姓名]: 那关于您孩子跳楼的原因……

孩子父亲: 死都死了,管他干什么?!

孩子父亲: 你是做媒体的对吧!你让我做什么我全配合,只要能把钱赔给我,我什么话都说得出来!

孩子父亲: 你不要担心他们拿不出钱赔偿,这学校根本不缺钱。

他激动而狰狞的话语化作眼中的一道道血丝,将这几天见到的所有面目或冷淡或扭曲的面容勾叠到了一起。

一股极为沉重如烙铁般的气息正顺着胸口,不断向上攀升。

我的全身都在为了抑制着什么,剧烈地颤抖不止,太阳穴突突地跳个不停,似有什么模糊的画面从脑海中划过。

少年懂事地收起男人和女人给的每一分零花钱,他吃了块饼干,身影穿梭在大大小小的补习班中。

孩子父亲: 没关系,爸爸妈妈说什么都会给你最好的,你小小年纪,别想那么多,这些辛苦不算什么。

孩子父亲: 我就是砸锅卖铁,也要我儿子念最好的书,什么都不比别人差!

好像有什么声音一晃而过,充满着有些沉重但又骄傲的期待。

那让少年满面苍白,却也让他斗志满满。

孩子父亲: 钱花给你也是白花。

有什么忽然蒸发不见了。少年被冷冰冰的话语捶打在书桌上,他双手抱着脑袋,神情麻木。

成摞的书本和分数是困住他的墙与剑,男人将他堵在死角,不断用剑划伤他的身体,戳进他的眼睛。

无数压抑交错的瞬间不停闪过,我一时间不知道那是什么,仿佛是意象之中那个死去的孩子全部的悲哀。

[玩家姓名]: ……你的孩子并不是你的附属物。

[玩家姓名]: 你难道不认为,你这样的态度可能也是造成他做出这种选择的原因之一吗?

孩子父亲: 我**给他吃给他喝,供着他念书。现在他一死了之,我还没说自己亏呢!

[玩家姓名]: ……你的孩子去世了,你心里想的都是“亏本”以及“赔偿”的问题吗?

[玩家姓名]: 你是抱着什么样的心态,去说出这样的话的?

孩子父亲: 你什么意思?说是来了解孩子的情况,都跟你说了是学校的问题,你反而来指责我吗?

孩子父亲: 不拍了不拍了,什么东西。

说着,他便起身想要冲着立在一旁的摄像机走去。

我下意识地起身想要拦他,却被他作势一把推开。

孩子父亲: 你想干什么?小心我告你!

说着,他便想要伸手将我推搡到更远处,只是那手一挥,便被锢在空中——

白起冷冷地站在男人的身后,黑色的皮革手套泛着寒光。

他不知道来了多久,目光从我的脸上瞥过,最后停到了男人龇牙咧嘴的脸上。

白起: 好好说话。

孩子父亲: 噢哟警官,您来了,是那女的先不可理喻的,说那些莫名其妙的话。

孩子父亲: 您上次让我查孩子社交圈的事情,我都查清楚了。

孩子父亲: 你别说,那些都不是什么好东西,肯定有教唆成分在!等我组织告完学校,那些家长也一个都跑不了了!

说着,他便在饭桌上厚摞摞的文件翻找了起来。

此时,白起将视线又落到了我的身上,像是在暗示让我离开。

我看了看他,不动声色地挪开了对视的眼睛。

白起: 特遣署办案。

[玩家姓名]: ……[玩家公司名]还拍摄呢,不管怎么说也是我先来。

白起: 他刚刚说不拍了。

[玩家姓名]: 但你帮我拦住他了,所以我们的录像还在继续。

闻言,他一挑眉,长腿一迈便来到摄影机前,还没等摄像师反应,黑色的指尖已经按上了电源键。

接着他再度看向了我,一副理直气壮的样子。

我刚要开口狡辩,一道兴奋的声音再次响了起来。

孩子父亲: 找到了警官,你看这个。

孩子父亲: 从他什么OO空间、微博,还有抖视账号,哦还有日记,我让孩子他妈翻了个遍。

一些更赤裸、刺目的事物血淋淋地变成了纸面上的一个个图片,好像扒光了皮肤,还要扯出里面的骨头和神经。

孩子父亲: 到时候我就把这些发在网上去,让更多人看看!

[玩家姓名]: ……你怎么能这么对待这个孩子留下的东西!

[玩家姓名]: 他都已经离开了,你还要这样去处理他的心事吗?

孩子父亲: 关你什么事?你要是不愿意拍我找别家去,恋语市就你一个媒体啊?

孩子父亲: 我告诉你,你今天拍的所有东西我都不同意发布!敢发出去一个字……

白起: 这是所有的记录吗?

白起: 你之前说的,他戴着的那块电子表找到了吗?

被冷冷的话语打断,男人瞬时收了声,又规规矩矩地看向白起。

孩子父亲: 这还真没有,理论上他应该天天戴。

孩子父亲: 说不定真是学校藏了!有什么决定性的证据在里面呢!

白起: 知道了。

白起: 谢谢配合。

说着他转身要走,但似是想起什么,脚步一顿,警告般的视线又投向了我。

我抿了抿嘴,示意了一眼摄影师,还是象征性地跟那个男人点了点头。

[玩家姓名]: 今天打扰你了。

孩子父亲: 赶紧走!

[玩家姓名]: ……

我紧皱着眉,快步走到门口处,但还是禁不住愤怒地再次回头望去。

[玩家姓名]: 哪怕一瞬间……你有没有思念过那个孩子?

回答我的,是一声十分干脆的关门声。

我愣愣地站在原地,某种缺失的空白被进一步撕开,裂出更为巨大的空洞,没有丝毫温情。

这一切的悲剧,已经有很多理由出现了。

我甚至分不清面前的这一切究竟是它本就如此,还是也同样受到了和那些改变他人一样的影响。

究竟是什么时候开始,那个孩子、那几个孩子被吞噬掉了?

走出小区后,摄像师先一步识相地坐上车,留我一个人站在大门口。

白起没说话,只是跨坐到一旁的小黑上。

[玩家姓名]: 白起,那个孩子……不该遭到这样的对待。

白起: 每个家庭都有自己对待孩子的方式。

白起: 与你我无关。

[玩家姓名]: 可是……!

当我抬起眼时,比起愤怒,那双琥珀色的眼瞳静得吓人,几乎一瞬间将我慑在了原地。

握着把手的手背绷得直直的,发出微不可察的颤抖。

白起: 没人能选择自己的父母。

白起: 忍不了,就斗。

白起: 斗不了,就逃。

[玩家姓名]: ……

我几乎从未见过这样的白起,却觉得又是异样的熟悉。

他孤零零地站在我的不远处,但又满是尖锐的棱角。

只是那棱角尤为特别,仿佛也向内生长,连自己的身体也被扎进了血肉里。

[玩家姓名]: 那如果……斗不过,也不敢逃呢?

白起静伫在那里,像一幢沉默的塔。

有那么一瞬间,我觉得他会拧动油门。

但他没有。

他几乎一眨不眨地注视着我,风轻轻抚过他额前的发丝,眼睛像极了十八岁的样子。

愤怒的,挣扎的。不原谅自己的,想要躲闪的。

白起: 那就去变强。

白起: 强到有勇气做出任何一个选择。

[玩家姓名]: 那份勇气……真的只是因为他自己“变强”了吗?

我无法描摹出更为精准的词语。只是在“强大”之外,或许应有其他更重要的东西托着那些不幸的孩子。

比如一个充满斗志的约定,一些温情的陪伴,一瞥仰望的身影,或是一抹饱含爱意的刹那。

白起没有回答我的话,他的眼中似乎也因为我的提问闪烁过片刻疑惑,让握在把手上的手拧得更紧。

[玩家姓名]: 在你眼中……赵阳算是做出选择了吗?

白起: 事情还在调查中,我会找到那个答案。

那你呢?

我抿了抿嘴,没有问出口。

只见他垂了垂眼,作势要将头盔戴到头上。

[玩家姓名]: ……白起,我们是不是也不需要去那样苛责一个孩子?

[玩家姓名]: 一定要成为一个……很坚强的孩子吗?

白起弓着背,身体静止在了原处。

[玩家姓名]: 父母的期望以及失望,都不应该由一个孩子自己去满足和背负。

[玩家姓名]: 我知道我这样说很冠冕堂皇,也无法瞬间改变每个不负责任的父母。

[玩家姓名]: 但我会做下去,说出去,说那些我认为正确的话。

[玩家姓名]: 告诉每一个孩子,你们并不是错误的、浪费的,不是一个人在努力的。

[玩家姓名]: 我会和你们一起愤怒。

在我话音刚落的瞬间,黑暗倏地罩了上来,冰冷又坚硬的质感覆住了我的整个眼眶,遮住了他的全部身影。

仿佛回避般,白起又一次十分强硬地将摩托车头盔按到了我的头上。

[玩家姓名]: ……你在做什么?

白起: ……

他似乎只是下意识地抬头,连自己都有些不明白此刻的行为,半天才挤出了几个字。

白起: 别看我。

他的声音像是在警告,但怎么听起来都不够坚决,只能拉出一条硬邦邦的平线。

白起: ……你要做什么是你的事。

白起: 用不着给我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