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18 旧影将覆
不会死的东西，就一定会有机会找回来。
明明发生了这么多事，天似乎才蒙蒙亮。
一夜未睡的疲惫令我的大脑甚至有些麻木，在白起被带去进行最后的检查时，另外的NW队员将我带出了基地。
当我走出大门时，阴云像昨夜未散的浓烟，阴郁地填满整个天空。细雨濛濛，不知是谁的叹息。
空地上一队特遣队员排列在外，白焜正从远处向基地的方向走来。
他走在雨中，模糊的雨雾蒙在后背，像是他刻意藏起的无数个秘密。
他似乎从未想过要做一名父亲、一个丈夫。在他的心里，或许有无数东西写在这两个名字之前，让它们可以被轻易舍弃。
于是他的路伫成高山，铺成暗影，成为孩子负在身后的石碑。
于是高山曾是憧憬，暗影汇入灵魂，孩子也时刻背负着石碑的重量。
于是他们是那样相似又不同，因为牺牲者与被牺牲者看到的世界从不相同。
我从未如此想要和白起一起战胜一个人。
此时此刻，白焜似乎并不只是一个名为“父亲”的人的符号，而是一种无声的权力——
一场关乎于“我”本身的战争。
我执拗地不去看他，而是向那些特遣队员走去，与他擦身而过。
熟悉的脚步声稳健又笃定，我沉了沉心，深深地回过头去。
白起已经换上了笔挺的军装，一层层冷硬的布料，仿佛将全部情绪也牢牢束缚。
远处响起风声，扑面的雨水凉意更甚。
他笔直地大步走来，肩背挺得笔直，像一柄已然出鞘的刀，走向门外的冷雨，走向雨中等候他的人——
也不可避免地走向与他迎面而来的人。
雨似乎变大了。
裹挟着风倾泻而下，砸在地面上迸溅出细碎的白沫。
看着面前的雨幕，白起没有一丝迟疑，似是定要决然走进这被笼盖的风雨里。
两个人谁也没有放慢脚步，而是各自执着地踏在各自的长径之上。
不曾回头，也不曾向旁侧投去注目。
白焜： 执行你的任务。
白起： 我的任务不止你一个。
一片阴霾中，交错的军装衣角都不再清晰，可他掩在帽檐下的眼眸仍然明亮如常。
那双眼睛没有显露半分犹疑或动摇，只望着前方，仿佛眼前不会有任何能够阻碍他的事物。
最后，他义无反顾地踏入了风雨中，也必将掀翻这场风雨背后所有缄默的黑雾。
水流顺着白起的肩线蜿蜒，沿着那道挺直得近乎倔强的背影坠落。
稀薄的天光拂过他的眼角，引燃那双眼眼中不熄的烽火。
白起： 集合！
特遣署队员： 到！
整齐划一的声音响彻雨幕，我也站在其中，选择我的风雨。
白起： 收队！
仿佛心照不宣一般，旷远的风声忽然近在耳边。
是啊，他所行之处，永远有风。
风会鼓起他的衣摆，远扬他的口令，风会见证他的意志，从灰烬中唤醒不屈的火星。
他便是对着命运扬起的军旗——
绝不动摇，永不放弃。
回去的车上，我和白起一左一右地坐在汽车的后排。
封闭的车窗将风声隔绝在外，只剩下闷闷的沙响。
一路上谁都没说话，一夜未眠的倦怠感悉数涌了上来，我给安娜姐留过言后，便侧靠上了车窗。
模糊的影子倒映在朦胧的玻璃上，像另一场不息的雨季。
他好像也和我一样侧着脸，看不清神情。
我耷拉着眼睛，偷偷地看着，想着他什么时候会转过脸来。
只是我太累了。
之前四处逃离焦虑与慌张的奔波，夜半火场的奔忙，多次使用的力量以及刚刚NW的检测……
所有累积的一切在此刻掀起巨大的疲惫感，如同这场越来越大的雨将我淹没。
我终于坚持不住，困顿地闭上了眼睛。
希望不要再做梦了，在意识完全消失前，我忍不住地想。
不知究竟是我的力量已经完全透支，还是我的祈愿真的达到了效果。
等我再次昏昏沉沉地醒来时，好像完全安稳地睡了个好觉。
隐约间，我感觉自己好像还在车上。
还没到吗？
我迷迷糊糊地靠在刚刚靠着的地方，熟悉又温热的体温覆在我的身侧，如同过去我每次贪睡的时刻。
我本能地收紧了环抱住的手臂，感受到指尖的身体似乎微不可察地顿了顿。
……嗯？
我好像一瞬间就醒了，下意识地收回双手坐直了身子，发现身旁的人正拿着什么文件，淡淡地看着我。
窗外的雨不知何时已经停了，阳光洒了下来，一副雨过天晴的晴朗。
车上除了我们之外没有别人，已经停在了我家的楼下。
我完全不知道车是什么时候抵达的，也没想到白起竟完全没有把我叫起来。
一想到我的睡姿不知道都是什么样子，刚刚还完全挂在人家身上，我的脸顿时便烫了起来。
[玩家姓名]： ……你怎么不把我叫醒？
白起： 睡就睡了。
他话语清淡，声音也透出几分轻松之意，好像他也休息了同样的时间。
白起： 所以现在醒了吗？
[玩家姓名]： ……醒了。
白起： 关于你能力的问题，我会让特研科继续调查。
白起： 如果有什么问题，你可以随时……给我留言。
白起： 我不一定能随时看到，但看到了就会回复你。
他收起手中的文件，认真地安排起一切。
白起： 特遣署那边我也打好了招呼。
白起： 我不会一直都在，但只要收到你的联络，遇到严重问题他们会无条件优先处理。
白起： 你不用担心什么，与他相关的事也不用多想。
白起： 好好吃饭。
[玩家姓名]： ……好。
我点了点头，空气陷入了沉默，好像示意着某种离开的讯号。
开开合合的嘴巴最后还是抿在了一起，我瞄了瞄他，手放在了门把手处。
[玩家姓名]： 那我走了？
他没说话，只是阖了阖眼，仿佛是默认。
下了车后，我又没忍住回过头。
此时，白起也走出后排，坐进了驾驶座。他只是看了我一眼，便没再停留，踩下了油门。
望着汽车远去的背景，我的心里满是说不出的情绪。
在他叮嘱我不要多想的时候，他也真的如自己所说的那样，毫不在意吗？
看着手机上已然是下午四点的时间，我又不禁有些怅然。
白起，你又是以什么样的心情等我到了现在呢。
时隔几个小时后走进家门时，我坐到了沙发上，一直静静地等待着。
在特研科和NW出结果之前，我本就打算给自己一些时间来了解我自己。
我想要知道疼痛和力量出现的频率，我也不想让自己不时就陷入混乱的境地。
我耐着性子躺在沙发上，静候着它的降临。
只是它好像故意跟我作对，在我这样等着它的时候，它就不出现了。
[玩家姓名]： 可恶。
我忿忿地对着空气挥了挥拳头，闭上了眼睛，画面满是白起的脸。
[玩家姓名]： 既然是属于我的力量，我也要完全征服它们。
[玩家姓名]： 我也不会输给你的，白起。
或许实在是太累了，昏沉之间，我竟又睡着了。
只能说放肆的奔波与通宵让身体背离意志，自顾自地开始休眠运动。
这次，依然没有做梦。而等我再次神清气爽地睁开眼睛时，窗外已一片星子。
看着手机上凌晨两点的数字，我忍不住苦笑出了声。
[玩家姓名]： 不知道这个混乱的生物钟还有没有救了……
我叹了口气，视线悠悠地停到了白起之前窝着的那个单人沙发上。
白起……也有好好睡觉吗？
不知道为什么，我总觉得他没有。
他眼中的火焰，始终在烧灼不停。
冥冥之中，我走出了家门。看着打车软件，我鬼使神差地输入了一个地址。
等我在司机师傅疑惑的目光中走下车时，望着眼前空荡的深夜山间马路，我感觉自己都有些离谱。
之前白起时常会来这里飙车，但不代表今天也是。
而我还是跑来了。
空寂的世界里，我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
或许来了也不错，说不定他此时正在家里好好睡觉。
只是很快，风便携来了隐约的轰鸣声。
那声音越来越大，直到一束刺眼的远灯照亮了夜路。
机车的速度极快，仿佛加码到了极限，只是眨眼间便掠过了我，掀起一阵呼啸的风浪。
而下一秒，轮胎摩擦地面引来的急速刹闸声刺耳地炸了出来，几乎刺穿我的耳朵。
那人好像有些不可置信地转过头，仿佛看到了幽灵一般在车上呆愣了几秒。
但他很快便跳下了车，脚步踩得极快，全身都在好像冒着腾腾的热气，飞速地跑到了我面前甩下了头盔。
鲜红的血丝布满他的眼睛，在我还没来得及说什么时，焦躁又满是忧虑的吼声响了起来。
白起： 这么晚你跑到这里做什么？！
白起： 你又看到什么东西了吗？！
我被他的声音吓了一跳，但看着那双鼓着燥意的眼瞳，想到这些天他始终隐忍的面容，我再也忍不住自己的情绪。
[玩家姓名]： 你凶什么凶！
[玩家姓名]： 我没有看到什么，我只是觉得你可能会在这里！
[玩家姓名]： 我只是觉得你根本不会好好睡觉，一直在偷偷逞强！
被我这么一说，他的眉眼不自觉地拧得更紧了，让他的神色变得愈发莫名其妙。
白起： 我很好，我自己的状态我很清楚。
白起： 什么事都没有，我有什么好逞强的！
他似是极力想证明些什么，不自觉声音也抬高了些。
[玩家姓名]： 那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白起： 无聊，兜风，看夜景。
白起： 随便哪个理由都能让我在这里！
[玩家姓名]： 别再骗自己了！
风哗啦啦地刮个不停，像动摇的心。
当风被一层层剥落掉外层，它好似才终于展现出更为血淋淋的模样。
他之前笑得太过不羁与肆意，让我从未看过这样的一颗心，划满了来自他自己的伤痕。
[玩家姓名]： 你还要骗自己到什么时候！
[玩家姓名]： 你明明一点儿都不好！
白起： 我没有！
[玩家姓名]： 你明明就很难过，比谁都要在意！
夜空之下，我大声向他喊道。
他紧握住了拳头，牙齿好像都死死地咬在一起，全身都微不可察地发出颤抖。
[玩家姓名]： 说啊！你为什么不敢承认！
[玩家姓名]： 你明明就是在生气，你在恨那个人！也在恨你自己！！
白起： 那又怎么样！
白起： 我不该生气，不该恨吗！
风狂涌不止，跳动着痛苦的心。
白起： 他凭什么？！
白起： 凭什么能将目光落在别人的身上！
白起： 凭什么可以这么拖拉毫不在意？他连他母亲的坟埋在哪儿都不知道！
白起： 他凭什么能一直那么安心地活着！
白起： 凭什么可以……
喜欢一个人。
凭什么可以光凭喜欢就忘记，然后开始活着。
他必须要一直痛苦，一直后悔，一直走向强大的道路上。
他怎么可以停下。
每当想起过去那一瞬瞬的光影，他不知道应该要杀死他，还是想要成为他。
他的每一个他，都是不能成为的人。
每一个最恨的他，其实都是他自己。
风染上了黑色的翳，包裹在他的周围，只剩下他的喃喃自语。
字字泣血，斥责与怨恨的对象却只有他自己。
白起： ……不要管我了。
但下一秒，我飞扑了过去，抱住了他。
他似乎完全没想到，整个人都被我扑歪了身子，被风下意识地托了起来。
我们好像回到了昨天晚上，回到很多年前。天空是火焰，地上也是火焰。
而我再也不想让他一个人站在火焰中。
[玩家姓名]： 那你以后也不要管我了。
[玩家姓名]： 无论我看到了什么，遇到了什么，也都不要管我了。
[玩家姓名]： 就算我不知道怎么办了，就算我没有好好吃饭好好睡觉。
[玩家姓名]： 就算我的Evol变得乱七八糟，分不清未来还是过去。
白起似是沉默了。空中只有风的声音，像流不出的眼泪。
许久之后，世界传来他闷闷的声音。
白起： 我不应该在你身边。
——我不应该要拥抱你，也没道理要被你拥抱。
被叫住时下意识的开心，说错话的苦恼，车玻璃上偷看的侧脸，被靠住后的安心……
我无法告诉你，我对这个世界的对抗与妥协，其实都是你。
那一刻，一切变得模糊不明，我终于清晰地触碰到了我的悔恨。
世界失去了爱，而白起最先忘记的……是爱自己。
[玩家姓名]： ……对不起，白起。
他似乎用了好多年，见到了那么多温暖的人，才终于将自己慢慢地拼凑了起来。
但一切，就这样被我再一次打散。
白起： 为什么要你来和我道歉。
他的声音很轻，好像所有的力气都被抽干，终于给了他轻轻回抱住我的理由。
白起： 你从来都没有做错过什么。
[玩家姓名]： 可是我把“爱”弄丢了。
也把重要的你弄丢了。
当他听到“爱”的字眼时，似乎顿了顿。天地间，夜风弥弥，好似吹开了烈火。
白起： 虽然不知道那是什么东西，那“爱”死了吗？
我倏地怔住了。
我听到了心脏不停跳动的声音，贴在我们紧靠着的胸前，仿佛生命。
——令我用力地抱紧了白起，我的心从未如此坚定。
[玩家姓名]： 不，“爱”是不会死的。
白起： 那就没有什么好怕的。
他好似抬起头，望向遥远的月亮。
白起： 不会死的东西，就一定有机会找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