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5-6 千钧重负
我们总是希望能够牺牲自己，让对方获得快乐与自由。
我没有办法拒绝白起。
我很清楚他为什么会说出那些话，正因为清楚，才变得更加进退两难。
这不是我第一次暂时留在这个办公室里，但比起大半年前，此时的我们变得更沉默。
白起没有限制我的任何行动，甚至有些报复性地将自己淹没在文档里。
那扇寂静的大门始终矗立在那里，不声不响。
我垂了垂眼睛，坐回了角落处的办公桌旁，与偷偷投来视线的白起撞了正着。
他假意咳了两声，立刻转头看向密密麻麻的白板。
这是我来到这里的两天内，绝大多数的场景。
除了帮他整理文件、了解一下恋语市最新的新闻外，我几乎什么都没做。
我希望这样的状态能让白起先安下心。
虽然这并不能从根本上解决问题，起码可以让我们再想想。
为了避免极端枪击案的再发生，市政厅将病发Evolver转移进入指定医院，并号召全市所有Evolver进行“体检”。
与此同时，网络上的负面舆情始终不断。
白起变得愈发沉默，而我……也只是希望自己能多做些什么。
顾征： 白队，这是今天刚出来的水源报告。
顾征一边提着饭盒走进来，一边递过之前夹在臂膀间的文档。
顾征： [玩家姓名]，你先趁热吃吧。你呢，是先吃饭，还是边吃边听？
白起： 先汇报。
白起迅速将之前的材料一收，摊开了顾征递来的文档，凝神看了起来。
我也微微晃了晃手，示意他们先工作。
两天前，顾征对于我的突然出现没有半分多言，只是瞄了一眼后，便不动声色地收回了视线。
在这种时候，顾征都很成熟。
顾征： 我们猜得没错。现在检测到了多家自来水厂的水源都出现了问题，已全部送检等待进一步核实。
自来水厂？我愣了一下，想不到为什么白起要查这个东西。
难道说某个事件背后，有人利用水源做了什么吗？
顾征： 我们还需要一些时间。
白起“嗯”了一声，头也不抬地快速浏览着文档上的所有内容。
很快，他打开了桌面上的电子地图，用电子笔在上面快速标记了几个点。
白起： 让八队继续查，注意不要打草惊蛇。这几个厂子重点观察一下。另外确认一下恋语市的储水情况。
此时白起桌上的电话响了起来，他示意了一下便迅速接起。
没听几句话后，他的眉便立刻皱了起来。他随手按了一下免提后，从左边抽出了一个的厚重文件袋。
白起： 阿先，你说，我打开那个文档了。
阿先： 白队，我刚拿到蔡教授这边出的分析报告。我们已经确定，那个将人‘变成’Evolver的机械盒内部，除了‘小针筒’成分外，添加了一种含量极其少的Y元素。这是一种生长在南美洲地区的特殊植物才含有的放射性物质。我们查遍了恋语市及其四周城市，锁定了一名嫌疑人，他在近半年里通过各个假名与工广进口了大量这种植物。我接下来打算带人去他名下的几个工厂查查，单看基本报告，现在只有用电量有点不对劲。
白起： 咬住了。找几个机灵点的跟你去。另外，让蔡教授那边继续分析机械盒，我要在一周之内有个确切的结果。
阿先： 收到！
在我还在消化这些巨量信息时，对方已干脆利落地挂掉了电话，白起也将身后的白板—翻，露出了恋语市地图。
地图上，恋语市西部郊外已经被画上了大大小小的圈，白起的视线不动声色地扫过我，移到了顾征身上。
白起： 我们继续。时空重叠区现在情况怎么样？
我瞬时瞪大了眼睛，屏住呼吸等待顾征的开口。
顾征： 波动区出现的次数正在迅速增长，影响范围也在同时扩张。截止到今天上午十点，从昨日五公里的影响范围已扩散到了十公里，波动点也从3个增长到了7个。出现原因不详，影响不详。今天派了几个兄弟进去查了一下，发现……
顾征的语气顿了一下，眼神慢慢聚了几分凝重。
顾征： 波动区内的恋语市好像有哪里不太一样。
我抿了抿嘴，握紧了垂在两侧的掌心，也许我所掌握到的信息能够帮助他们。
[玩家姓名]： 那个恋语市其——
我的话音在最后被拉成了一声刺耳的底噪，无声而巨大的力量瞬时封住了我的嘴巴。
我在白起和顾征同时转过的视线中，惊惶地瞪大了眼睛。
这是怎么回事？
顾征： [玩家姓名]，你说那个恋语市什么？
[玩家姓名]： 啊？
我的指尖不禁颤抖了起来，久久之后，只能苦笑地咧了一下嘴角。
[玩家姓名]： 没有，呃，我是想说……我也无意中进过那个空间，里面的样子确实有点怪。
白起的目光有些幽深，他静静地凝视了我几秒，收回了视线。
白起： 照现在的扩张速度，应该几天后市内就会受到影响。
顾征： 没错，从现在了解的情况来看，可能会造成人员失踪，后续的影响也无法预估。
[玩家姓名]： ……
我的指尖死死地抵在掌心处，那份涌动的焦急又涌上了心头。
我知道，这才只是个开始。
我甚至有些不敢去看白起的眼睛。
白起： 24小时持续检测Evol波动状态，投放抑制器进行区域测试，查看抑制效果。只要抑制率低于80%，立即估算影响反应，联系宣传口，透明公开具体情况。
白起干净利落地下达指令，但随着这些不断被抛出的待解决问题，笼罩在他周身的紧绷感越来越强。
无比冷静的声音在我听起来更像是欲临暴风雨的黎明，压着即将到来的浓重乌云，紧紧绷着一口气。
顾征： 行，我一会就让唐朝做个预备方案给你送过来。
白起： 下午我会去一趟波动区，顺便去市政厅打个‘招呼’。
顾征眼珠一转，没说什么，应了一声就转身走向了大门。
顾征： 对了，[玩家姓名]，记得盯着他把饭吃了。多大的人了，吃个饭还得让特定的人监督。
不给白起发怒的机会，顾征飞快地走出去，合上了门。
一时间房间内又静了下来，在这片微妙的沉默之中，我走到了白起的办公桌前将热腾腾的盒饭拿了出来。
我努力收整了一下心情，扬起笑容。
[玩家姓名]： 不好，让那位顾叔叔笑话了，我们可要好好表现，下次让他好看。
白起： ……顾叔叔？
[玩家姓名]： 是啊，幼儿园中班白起小朋友。
这个小小的玩笑悄悄软化了白起坚硬的唇角，他有些面色复杂地凝视着我。
[玩家姓名]： 我们接下来要按时吃饭，才能让顾叔叔知道我们究竟是多大的人。
白起： 他可管不着我多大。
说着白起打开饭盒，找了一双筷子一起摆到了我面前后，才拿出自己的那份。
白起： 但在你这里，我要多久才能‘成年’？
[玩家姓名]： 那就要看白警官表现了。
白起： 我一天吃八顿能快点吗？
[玩家姓名]： 你这就属于拔苗助长了，容易长不高的。
清淡的秋色温柔地揉了进来，我们默契地将一些事情藏在阳光里，只是单纯地享受着这段平静的时间。
我们本就彼此知晓，只是都为了对方，不愿后退罢了。
白起的担忧没错，NW计划始终不明朗，和他们合作会带来不稳定的结果。
但血液病毒也迫在眉睫，在特遣署排查的同时，NW拥有大量尖端的研究人员，能用最快速度研制出特效药。
CORE的秘密终究不宜四处公开，尽可能控制在少数人中是最好的。
我想这一点，白起也很清楚。但他犹豫的理由，我也明白。
白起： [玩家姓名]，我很抱歉。
久久之后，白起的声音淡淡地响起。
[玩家姓名]： 因为什么呢？
白起： 很多。
他垂下眼睛，阳光落在他的睫毛上，照亮了那抹鲜有的挣扎与迟疑。
这个世界上大概真的不存在什么“最好的选择”。
我们总是希望能够牺牲自己，让对方获得快乐与自由。
[玩家姓名]： 白起，有时候我很羡慕你的队友。
他似乎有些疑惑，琥珀色的眼瞳凝着光。
我有些感慨地凝望着他，那份有些寂寞又不甘的情绪深深地笼罩着我。
[玩家姓名]： 他们不止可以被你保护，还有可以和你一起面对危险，一起受伤的权利。
等白起从监控大厅跟陆一确认过数据后，已是深夜。
当他准备走进办公室时，女孩午时说的最后一句话又悠悠地在耳边响起。
他的手指僵在门把处悬停了一会儿，才偷偷打开一道门缝。
看到那抹沉睡的面容时，他不知是该安心，还是对自己产生厌恶。
白起轻轻关上了门，沉默地走上了楼梯，从天台处一个翻身坐在了特遣署的房顶。
远处错落的霓虹点缀在深沉的夜色之中，他呆望着面前的风景，像是把自己也融进了夜风里。
所以当天台的大门被推开时，当顾征拿着两罐气泡水坐到他身旁时，他都没开口。
顾征： 唉！想念啤酒了，执勤日漫漫啊。
白起没理他，手抵在拉环上一拽，发出了一声清脆的“嘭”。
顾征： 我这两天有点没想明白，不知道该说你小子终于算是有长进了，还是在某些地方依然迟钝得要命。
白起： 那就慢慢想。
白起仰头喝了口气泡水，心不在焉地应了一声。
顾征： 你说你吧，终于是学会了‘物尽其用’，忍耐力也提高了不少。毕竟要是换做半年前，你早就要‘暴走’了，能撑到现在，不容易。
白起： 然后呢？
顾征： 然后吧，你在某些方面还是差了点火候。你打算让她在特遣署待多久？一辈子？
白起： 我当然可以护她一辈子。
顾征： 但不是用你现在这种方式。
白起有些哑然，手中的罐子被他微微捏出扭曲的痕迹。
白起： 我只是……
他的话哽在喉咙里，半天吐不出来一个字。
顾征： 所以说你蠢啊。你每次行动时，你以为她的心情不是跟你一样的吗？
白起： ……！
顾征： 你也该知道，自己平常是有多让人担心了。
顾征拍了拍他的肩膀，站起了身。
顾征： 还幼儿园中班……去小班吧你。
易拉罐砸到头顶的清脆声响随着有些偷听者的喃语，倏地划破了夜色。
顾征一个翻身跃下了天台，但也没来得及挡住对方挥来的拳头。
白起： 我现在就送你重新上幼儿园。
顾征： 算了吧，我一点儿都不想当你同学。
在交换的拳打脚踢中，黎明慢慢升起了。